京城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古老都城的上空。
梁良和姜曰广刚从热气蒸腾的澡堂子里出来，浑身舒坦，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两人晃晃悠悠地朝着客栈走去，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为这略显沉闷的京城添了几分烟火气。
会试的结果，向来是权贵子弟们手中的“特权游戏”。
只要花些银子打点书吏，提前知晓名次不过是家常便饭。这种违规操作屡禁不止，皇帝和内阁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崇祯朝的《幸存录》里就记载过：“有豪门子弟试后三日，便已知晓自己中了。”
梁良心里清楚，若是让父亲梁文景去走关系，或许也能提前知道结果。
但他更明白，一旦这么做了，日后若是得罪了魏忠贤，这便成了对方手中的把柄，随便一捏就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条路他绝不能走。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魏忠贤和左光斗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找他们打听，或许也能得到些风声。但梁良心里明白，自己并未加入他们的派系，贸然去问，就等于欠了他们的人情。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这些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一旦承了他们的情，日后恐怕就得被牵着鼻子走。
左光斗倒是个君子，可正因为他是君子，梁良更不愿去麻烦他。即便自己投靠了东林党，左光斗也未必会透露什么。更何况，提前打听结果，反而显得自己急功近利，热衷于功名。与其如此，不如安安静静地等上一个月，到时候结果自然揭晓。
梁良心里盘算着，嘴角微微上扬：“反正这一个月，我也能好好享受一下京城的繁华，何必急着去钻那些弯弯绕绕的圈子呢？”
这放榜啊，怕是得往后拖个十来天。”梁良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阉党掌权，东林党那帮人可不会轻易罢休，两边指不定得掰扯多久呢。”
姜曰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哼，这些权贵，就知道搞这些弯弯绕绕。
听说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花点银子就能从书吏那儿提前知道结果，这科举，都快成他们的游戏了。”
梁良无奈地摇摇头：“皇帝和内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风气，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咯。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两人说着，便回到了客栈。
梁良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年了，命运的轨迹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设定。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开封遇到满穗的父亲和姐姐，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启五年了，”梁良低声自语，“离崇祯登基还有三年多，时间不多也不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他握了握拳，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在未来的乱局中谋得一席之地，保护那些该保护的人。
“满穗...还有她的父亲和姐姐，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梁良喃喃道，眼神有些恍惚。
姜曰广正坐在一旁啃着烧饼，听到梁良的话，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满穗？谁啊？”
梁良一愣，随即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道：“哦，一个故人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离放榜还有一个月，咱们不如去瓦市勾栏逛逛，放松放松。”
姜曰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好啊！听说瓦市新来了个杂耍班子，能喷火吞剑，咱们去开开眼！”
梁良点点头，心中却还在想着满穗一家的事。
他望向窗外，思绪飘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开封客栈偶遇满穗父亲的下午。
那时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满穗的父亲正牵着姐姐的手，笑容温和而疲惫。
“冥冥中自有天意。”梁良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还有时间去享受这短暂的平静。
“走吧！”姜曰广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再不去，瓦市的好位置可都被占光了！”
梁良回过神来，笑着应道：“好，行了，洗澡喝杯茶再去！”
梁良刚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差点被茶水呛到，抬头一看，梁文景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小子，想啥呢？这么入神？”梁文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拍了拍梁良的肩膀。
梁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父亲，这才松了口气：“爹，您走路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吓我一跳！”
梁文景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还不是你想得太入神了，连为父的脚步声都没听见。这让我想起孔子称赞颜回废寝忘食，你这会儿，怕也是如此吧。”
梁良哭笑不得：“爹，您可别打趣我了，您又不是孔子，我也不是颜回，哪敢自比啊。”
梁文景收住笑，神色关切地问：“说正经的，你刚才到底在想啥呢？”
“我在琢磨着，是不是该给娘亲还有梅招他们写封信，报个平安。”梁良说道。
梁文景点点头，表示赞同：“是该写了，你给你娘亲写一封，就说这边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至于梅招他们，暂时不用，他们心里有数。”
梁良应了一声，便开始准备笔墨。他先在砚台中加入适量清水，将墨锭垂直于砚面，按同一方向轻轻研磨。
墨锭与砚台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也渐渐弥漫开来。边磨边加水，不一会儿，墨汁便浓稠适中。梁良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墨，润笔之后，开始伏案书写。一行行字迹，如灵动的游鱼，在洁白的信纸上缓缓浮现，诉说着他在京城的点点滴滴，以及对家人的思念。
写完信，梁良将信交给父亲，便和姜曰广一同出门，前往京师的瓦市。
这个时空的瓦市，热闹非凡，不同于明朝废除瓦市勾栏，这里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各种杂耍、戏曲、小吃摊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梁文景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压低声音：“听说‘状元坊’开了盘口，押你中榜的赔率是一赔三。你们去看看无妨，但可别沉迷进去。”
姜曰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说道：“梁兄，要是你中了，咱们拿赢来的钱去永定河包画舫，好好乐呵乐呵！”
“你太抬举我了。”
三人正说笑着，忽见前边人群骚动。几个锦衣公子抬着鎏金鸟笼招摇过市，笼中赫然是只戴着小帽的鹦鹉，正扯着嗓子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有人惊叹，有人发笑。
梁良看着那只鹦鹉，忍不住笑道：“这鹦鹉背得比我还熟，怕不是个落第秀才变的？”
姜曰广也笑得前仰后合：“梁兄，你说它会不会也去考个状元？”
梁文景摇摇头，故作严肃地说：“你们俩别贫了，这鹦鹉要是真中了状元，你们这些读书人可就丢脸丢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