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暴雨气息骤然灌了进来,伊森勾头,顺着腋下朝后看去,熟悉的黑色长靴携带水汽快步走来。
“你的心思应该放在修炼上。”塔伦的声音随后响起:“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玛姬,我不看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说,以修炼为主。”皮靴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塔伦在他身后站定。
伊森仰起头,甩开遮在眼前的奶金色发丝,精致的五官漾开笑容,“我有好好修炼,现在已经是同辈中的第一了。”
这时,前方坐在中间位置的二姑妈开了口,她声音拉得很长,仿佛每个音节都刻意扭曲了一般,
“第一呀…你靠的是自己吗?也不想想,整个高中你喝掉家里多少激发潜力的沸血灵液?结果大学还是凭借替补顺延才得以进去。”
两声附和的轻笑紧跟着响起。
伊森笑容一僵,随后双手抓起头发捋向脑后,活动了下脖子。
姑妈们的话,让他想起高中第一次测验,输给张煜得了第二名的当夜。
也是第一次喝下沸血灵液那晚,身体几乎从内部燃起,鼻血止都止不住的情形,而三位姑妈根本不关心他痛不痛,依旧每晚轮流来强制灌药,三人那副如出一辙的亢奋面容满含某种狂热。
那时候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但高压之下他没的选。直到两年后,长久隐忍的乖巧终于换来了疏忽,他连夜逃出了城,
拖着已经到处开裂的身体一路向北,血流不停,那伤口无论喝下多少治疗药剂,也依旧无法使其愈合,幸好墓园里有一位厉害的觉醒者救了他一命,否则这个世界恐怕早就没了他这号人。
那次濒死经历,更让他坚定了要离开这个家的念头。
而唯一的机会就是去那座建在悬空城上的霄汉书院,但那里招生却有门槛,需要考试筛选,而他因为长期服用所谓能激发潜能的沸血灵液,导致身体崩坏,所以成绩一路下滑,并不理想。
其实每座城镇的议会家族都有推荐名额,体能差不多的情况下,只要有人推荐就能进入,但他,作为米希尔家唯一的适龄生,却得不到推荐,
他的哥哥塔伦,给出的理由是:“城里其他两家都没有用推荐名额。”
他明白,也能理解,可还是不甘心,就在他要认命的时候,从小偷偷一起玩耍,且家教同样严格的玛姬前来安慰并告诉他:
“以你的成绩,加把劲,哪怕只是提升一个名次就可以通过考核。”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抓住那次机会。
同时,那个18年来唯一一个会对他露出笑容的金发女孩也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
“……你这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配姓米希尔?”
听过无数遍的“鞭笞”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转念想到明早就可以再见到玛姬了,伊森心情还是瞬间好转,露出了当年从玛姬那里学到的笑容,慢悠悠说道:
“你们那个灵液其实根本激发不了潜力,自从去了悬空城,我也没再喝过,现在照样得到了同届第一的成绩,还被导师免去了试炼考察,已经开始负责接引新生的工作了,所以证明了我至始至终靠的都是自身努力。”
刚说完话,耳旁就响起了破空声,下一瞬,一股巨力攀上脊背,他刚刚直起的腰便被重新打塌。
伊森跪匐地面,奶金色头发悉数垂下,他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只是盯着大理石地面倒影中,青筋直跳的自己,眼中神色反复变幻。
紧接着就听塔伦说道:“姑妈们的一片苦心如果没用,凭你的天赋,这三年是怎么能提升这么快的?都12级了。”
这时候大姑妈跟着开了口:
“家族的未来还是要指望你兄弟二人,如今你哥哥已经掌管军部和议会,又收拢了你父亲大部分的旧部,但他还是有些独木难支,你作为米希尔家的男人,应该有所担当,不能有点微小成就,便沾沾自喜。”
剧痛带来的冷汗滴落地面,正巧遮住了倒影中的双眼,伊森缓缓呼气,依旧低着头,颤声问道: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是一个完全受自己掌控的家族?还是城镇?又或者…世界?我很奇怪。”
回应他的却是更大声的质问:
“家族那么多条人命的仇恨,你忘了?汜水镇的叛军也依然逍遥在外!而你现在居然被一个敌人家的女人左右决定,私自调动我的兵士,如果你不是我弟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伊森猛的抬起头,看向握着半截残破权杖的塔伦,然后缓缓站起身,浑身气血臌胀,气息直达15级。
一侧,上好锁扣的窗户突然莫名被风吹开,雨水凶猛灌入,紧接着屋顶吊灯一阵摇晃,装饰用的水晶灯珠快速摆动,就连一旁小桌上放的果盘里的水果刀都跟着颤动起来,一众小物件的尖端齐齐指向在场几人脖颈。
“哥,我一直在想啊,既然你们想要的那么多,又都觉得我不行,那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拿?嗯?姑妈们。”
伊森说话间,抬起一只手捂住额头笑了起来,转而看向坐在前方的三女:
“我对你们来说到底…是什么东西?从我记事起,你们就只会提出要求,却从不提供帮助,哦对了,你们提供过那可笑的汤水,沸血灵液。
我曾经真的一度认为你们那些责骂和惩罚是为我好,能够帮我提升天赋,直到我进入悬空城后,发现了一件事…”
伊森止住笑意,看了一眼塔伦手中泛着暗金光泽却少了顶端宝石的权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个东西是一种名叫亚龙兽的乳汁搭配其他魔物血液调制的,换个说法讲…根本就不是给人喝的,所以其实你们一直在拿我做实验,对吗?”
说罢他上前半步认真观察着塔伦的眉眼口鼻,轻声问道:
“你说仇恨?那年我四岁半,唯一爱我的母亲是被谁关起来的?我应该仇恨谁?你说的敌人又是谁?他们沃伦家到底做了什么事,就被你列为了敌人?是不是所有反对你的人,都是敌人?”
“而你呢?又把我当作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守着底蕴深厚的家族却连一本功法都得不到?你已经那么强大了又身居高位,真的需要一个被你看不上眼、这么弱小的我来帮助吗?”
“母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时你太小,当年城内势力众多,很难统一调度,她却反对父亲进行整合,父亲也只是不希望她干涉谈判,后面事情变得一团糟,大家都很忙,但其实家里人是爱你的。”
塔伦一直以为这个弟弟就是12级觉醒者,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满意的。
可是此刻对方15级的气息散发出来,伴随着充斥房间的莫名能量,以及周围物件的诡异摆动,
他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要知道这里可是城内,根本不可能使用入阶战技,就连他自己都不行,犹豫了一瞬,又说道:
“至于不给你提供帮助,是因为我不希望你……”
“养成依赖外物的习惯。”
伊森立刻接下后面的话,看见塔伦的表情后哈哈大笑,“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感受,你的说法有可能是真的,但我的感受也绝对不会是假的。”
塔伦叹了口气,不想就这些陈年往事继续和他争论,便指着头顶吊灯问道:“这是在悬空城学的吗?”
伊森笑声更大了,接着他一路摇着头走到窗边将窗户关闭,风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房间内物件的摆动也当即停止,他揉了揉腮帮子开口:
“风太大了而已。”
说着话,他径直朝大门走去。
“弟弟。”塔伦上前拦住去路,“外面下着暴雨你要去哪?”
许久没说话的二姑妈这时候又插上了话:“他要走就让他走,有本事就别回来。”
伊森停下脚步,眼眸深处紫芒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正常,再次露出温柔阳光的笑容,
“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个家,三年了,还是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你在说什么!”塔伦拎着父亲维克留下的破损权杖,激动的上前问道。
伊森眼神定定的看着那根无数次敲打在自己身上,代表家族权威的权杖,不过这次终究没有落下来。
只听塔伦说道:“你是米希尔家的人,这点改变不了,同样,你是我的弟弟,也改变不了。”
“可是在这里我只感觉到冷,我想换一个暖点的地方,如果你不打算动手,那我就走了。”
塔伦忽然觉今晚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这个弟弟,一时间竟感到有些陌生,
而三位姑妈拿出的那些据说可以提升潜能的药剂是否又真像伊森所说,并不适合人服用。
过去几年自己竟然也从没有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毕竟她们说是父亲留下的,不过好在自己一向求稳,并没有用在军团兵士身上。
“两边都很可疑…”
想到这些,他不禁背后生寒,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拦下弟弟。
见他一动不动,伊森轻笑一声打开大门,走向风雨中。
狂风骤雨倾泻拍打,而他却始终保持着如和煦暖阳般的笑容,朝东方走去,那里是玛姬家的方向,沃伦庄园,
也是他觉得能够获得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