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谎仪上的标识变成了红色，但木下佐和子没有提出异议，而是低着头在平板上打字。

“有出现对异性兴趣减退的现象吗？”

这回荒野出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煞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和服女人：

“很熟悉的问题，你是在给我测SCL-90？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用这套测评量表用处不大，甚至有些八竿子打不着。”

“没有直接上更专业的测评，木下小姐还是在通过环境、氛围和问答模式尽可能地让我放松吗？”

“汤泉一方面安静舒适，另一方面也适合观察肢体动作，包括身为询问人的您也是外表无害温婉的女性，亲和力较强。”

荒野出流把另一只手从水里抽出来，垫住自己的下巴，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开始紧张了，正常情况他不会打断木下佐和子。

“嗯……按照流程应该这样。若您觉得麻烦，我们也可以直接开始。”

木下佐和子露出得体的微笑，她把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发丝撩到耳后，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荒野出流。

“直接开始吧。”

“好的。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警察？”

“这毕竟是一个光荣的职业，有这个能力的话，做出这个选择不是很正常么。”

“您在逃避问题，荒野先生，我希望知道的是你的看法，而不是大众对警察这个职业的认知。”

汤泉弥漫的水汽遮住了木下佐和子的脸。荒野出流又动了动，测谎仪贴在手指和手臂上的感应器传来粗糙的触觉。

“因为合适。”

“合适？”

“在我还对未来想干什么还没概念的时候。嗯……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过，或许可以考虑‘警察’这个职位，我觉得很有道理。”

测谎仪是绿色，没有什么波动。

“那人是您的朋友吗？”

“算不上朋友……见过几面，当时聊的时候关系很好，但除了那几次见面外，我再没有联系过他。”

“为什么再没联系过？”

“也没什么别的事，为什么要联系呢？”荒野出流有些困惑。

“我可以理解为，您是在把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的建议，当作自己人生的指引吗？”

“建议的含金量和亲疏无关。”

还是有关系的……木下佐和子在报告上标记了一个重点。无外力干涉的情况下，荒野出流和对方的亲疏依旧停留在“认识的陌生人”上，这点本身就耐人寻味。

“你有几个相熟的朋友？”

荒野出流思索了一圈，一时还真找不出什么人选，朋友也不是没有，但几乎都是阶段性的。有社交环境——像是学校、工作等固定社交场合的时候相处自然不错，但若分道扬镳便是人走茶凉偏多。

“没有。”

“包括您在警校里认识的同学？”

“他们——”荒野出流一时卡住了，然后才慢慢说道，“在我加入公安后，相当于也不会再私下联系了，这对他们不安全。”

“这样啊。”木下佐和子点点头，“我能知道提供建议那人的名字吗？”

“姓氏很特别，若我没记错，应该是叫诸伏高明。”

…………

【人际交往匮乏，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上存在障碍，与受试者过于封闭警惕的心态与行为习惯有关。】

降谷零看了眼更新过的测评报告，目光在“诸伏高明”这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他接上荒野青空之前的话头：

“捆绑在一起……我确实有这个打算，目前尚不清楚荒野出流能力的规律，但携带他人穿越很可能和距离有关，和我在一起，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那个世界的情况你同样了解，可谓是危机四伏，你也不想自己的弟弟在那边直接面对组织成员波本吧。”

荒野清空的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要和你寸步不离，这意味着在这边的世界，他也要加入组织，然后牵扯进那一堆麻烦里？”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至少在这个世界他不能加入那边，这是我的底线。”

…………

“那么荒野先生，您对加入组织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感触，当时情况特殊，加入外星人我都能接受。”荒野出流顺畅地回答。

木下佐和子无奈地摇摇头。

“您依旧在逃避问题呢，我想知道的不是你选择的原因，而是遭遇那些事情后，你情绪上的波动。”

木下佐和子本不该如此开门见山，但之前对荒野出流的初步侧写让她及时调整了策略，坦诚比盘旋的话术更能降低对方心防。

“你会为此恐惧，焦虑不安，或者难以接受吗？”

“没有。”

“包括亲手杀人？”

“没错。”

测谎仪依旧没有变化，但上面的数值显示荒野出流心率变快了。

“按我的个人视角，在杀死同类这件事上，只有生理性厌恶和兔死狐悲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除此之外的愧疚，罪恶，乃至价值观上的崩塌都是道德文明社会公识之类带来的后天规训。”

荒野出流解释道，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对于前者，我现在已经适应了。对于后者，很遗憾我不算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至于社会化的程度……从我的交友情况就能略窥一二了。因此，这些外在压力可以忽略。”

“所以说，杀人这件事对我带来的冲击感不算大，至少在心理上无法造成什么二次伤害。”

“若真论有什么情绪……我感受到了愤怒。”

“为什么会愤怒？”木下佐和子问道。

“这不很正常吗？嗯，虽然我刚才的言论像是在解构社会的公序良俗，但我的同理心还是存在的，这是我需要承担的因果。”

“那么您是如何得出自己并非道德高尚这个评价的？”

“啊，强调一点，这个是论心不论迹的评价。”荒野出流笑了，“论迹不论心的话，我可以恬不知耻地说自己是个大好人。”

他依旧在逃避问题，但木下佐和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论心世上无完人。”

“我赞同。”

荒野出流伸手把一旁的果汁扒拉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聊了这么久，他有些口干舌燥。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在加入组织之后，您觉得您会失控吗，荒野先生？”

荒野出流淡定地回答：

“我是你们的人，所以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