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腾着银白色的浪沫，不周山崩塌的轰鸣声穿透三界。天河之水从苍穹裂缝中倾泻而下，裹挟着星辰碎片的洪流将天幕撕成蛛网状。极北之地，烛龙睁开闭合千年的双目，赤红瞳光照亮正在龟裂的永夜冰川。
共工的头颅深深嵌入山体，残破神躯被弱水冲刷成透明状。他最后一丝神识附着在龟山岩层深处，听见地脉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啃噬声——那是他提前埋下的三千弱水虫，正顺着地脉向四海八荒蔓延。
凌霄殿的玉阶在弱水侵蚀下软化如泥，颛顼抓着半截定海戟勉强站立。太白金星匍匐在毒血横流的地面，颤声道：“陛下，弱水已污染三成天河，若再不……”
“闭嘴！”颛顼将戟尖刺入地面，金瞳中流转着疯狂推演的星图。他看见未来十万个可能的支流里，有九万九千条指向洪荒覆灭，唯有一线生机藏在龟山某处。
凡间，有崇氏部落的幸存者挤在昆仑墟山腰。十五岁的禹攥着半片息壤，看老猎人用鱼骨刀在岩壁上刻下洪水涨势。第三道刻痕比昨日高出两指，混着血水的浪涛拍碎下方凸岩，将昨日刻痕抹得干干净净。
“西边！”族中孩童突然尖叫。禹转头望去，天穹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一团燃烧的星核笔直坠向部落曾经的聚居地。冲击波将百里内的洪水蒸成白雾，露出河床上密密麻麻的青铜器残片——那是大巫祝生前占卜用的龟甲，此刻在高温中熔成赤红液体。
昆仑墟巅突然响起鸾鸟清啼。西王母的八名金甲神将破空而至，手中长戈交织成金色牢笼罩住避难人群。“奉娘娘法旨，凡人不得擅离昆仑半步。”为首神将冷眼扫过禹怀中的息壤，戈尖有意无意指向少年咽喉。
地底传来闷雷般的震动。禹感觉掌心肌肤被息壤灼得发烫，恍惚间看见地脉深处游动着幽蓝光脉——那是弱水虫在啃噬地壳。他假装跌倒，将息壤碎片按进岩缝，淡金光芒顺着地脉疾驰而去，所过之处弱水虫纷纷爆裂。
“放肆！”金甲神将长戈横扫，禹被气浪掀翻在地。息壤光芒在岩层下骤然熄灭，但神将背后的龟山方向，一缕黑气已顺着地脉裂隙悄然升腾。
九幽血海泛起涟漪，冥河老祖的白骨王座从漩涡中升起。他指尖缠绕着从禹身上截取的一缕息壤气息，轻笑道：“女娲的遗泽，加上共工的怨念……波旬，你说这能否酿出最醇厚的绝望？”
阿修罗公主波旬舔舐着唇边血迹，脚下尸山血海中浮起万千张扭曲人脸：“父神，那个叫禹的凡人，眼睛亮得让人想挖出来呢。”
此刻的东海之底，龙宫水晶墙在弱水冲击下布满裂痕。龙王敖广现出万丈龙躯盘住定海神针，龙鳞在腐蚀中片片剥落。“去昆仑……找西王母……”他对最年幼的龙子吐出内丹，“告诉她，共工在龟山……”
小龙衔着内丹钻出裂缝的刹那，弱水灌入龙宫。敖广最后看见的，是寝殿壁画上女娲补天的彩绘——五彩石光芒中，隐约有少年身影持耒耜而立。
昆仑墟石洞内，禹在梦中踏入银色河流。无数画面从脚底涌出：他看到共工在弱水深处睁开的瞳孔，看到西王母将瑶池金莲捏成粉末，看到自己站在龟山之巅高举九鼎，鼎中弱水翻涌着亿万怨魂的脸。
“这不是预言，是警告。”女娲的声音从河底传来，发梢缠绕的日月星辰正在黯淡，“弱水虫在吞噬盘古经脉，当大地失去心跳……”
梦境戛然而止。禹被剧痛惊醒，发现息壤碎片不知何时嵌入掌心，形成凤凰形状的烙印。洞外传来金甲神将的怒吼，他冲到崖边，看见弱水洪峰中浮起无数青铜鼎——正是那日漂流时所见的神秘巨鼎，此刻鼎耳锁链绷直如弓弦，似在拖拽某种庞然大物。
最高的浪尖上，一具龙尸随波起伏。小龙至死紧衔的内丹滚落禹脚边，映出敖广最后的记忆画面：龟山地脉中，共工残魂正将弱水虫卵注入盘古经脉。
“去龟山。”禹握紧龙族内丹，凤凰烙印突然迸发金光。看守神将的长戈在触及光芒的瞬间锈蚀成灰，少年在众人惊呼中跃入洪流，青铜巨鼎的锁链如有灵性般缠住他的腰肢。
弱水在触到鼎身饕餮纹时急速蒸发，禹听见鼎内传出沙哑呢喃：“吾乃禹王……不对，吾是……谁？”声线竟与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
昆仑墟巅，西王母扯断第七根玉簪。龟甲卦象显示大凶，但她还是将最后半片补天石投入炼丹炉：“陆吾，准备祭天仪轨——用我的命格换那人族少年一线生机。”
炉火映红天际时，禹正随青铜鼎沉入龟山地脉。共工残魂凝成的幽蓝瞳孔近在咫尺，他却伸手按上那冰冷瞳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地壳深处传来震颤，三千弱水虫同时发出尖啸。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龟山方圆百里的洪水突然倒流，在空中凝成共工的面庞。那张脸上，左眼是滔天恨意，右眼却滚落一滴银色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