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
滴滴滴的雨水在敲打屋檐,让人听了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赵东阳抬头,目光看着濛濛细雨,心里面有些止不住的忧心。
他担忧的是山里面的人。
下雨天,是进山最大的麻烦。
向阳大队有最好最专业的猎人。
也有百步穿杨枪法绝世的民兵。
山里面的大型猛兽,蛇虫鼠蚁,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很大的障碍,但是大山的危险,远远不止这些,这一座座大山,看似狩猎场,事实上就是埋骨之地。
猎户的日子,一般都比较宽裕,从山里面猎一头野猪,麋鹿,熊瞎子,猛虎什么的,那都能大赚一笔,但是大部分猎户,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止不住那一天,就进去出不来了。
所以进山打猎,有时候是一种禁制,除非是活不下去了,粮食已经极限到,返销粮都撑不住的地步了,才会组织大部队进山打猎。
这进山割漆,采摘山货,那也是一样的危险。
特别是下雨天。
一到下雨天,路滑不说,视线就会变得很模糊了,谁也不知道,你即将踏出去的这一脚,是不是万丈深渊的,深山野林里面,到处都是比人还高的野草野芒,这些野草野芒之下,很多时候会藏着老猎户准备的陷阱,甚至是断路之下,就是悬崖峭壁。
所有看不见的才是最危险的。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赵东阳的思绪。
“诚叔,怎么了?”
赵东阳开门,是穿着雨衣的赵明诚:“是修路队伍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修路暂停了,是山里面出问题了,每一次大部队进山,隔半天要让人出来报安全的,但是已经一整天没消息了!”赵明诚说道:“大队上的老人有些担心,这种情况,过去也出现过,有可能因为下雨导致方向辨别出现问题,会在山里面迷失,山里面存粮不多,一旦断粮,又很难生火的话,最好的都会有人受伤,甚至有人死亡!”
“大队部现在还有谁?”赵东阳穿上雨衣,问。
“余文涛去了公社求援了,现在我们只能听你的!”赵明诚说道:“这种情况遇上的不多,我们向阳大队也就是遇上几次,那些老人都有记忆,一个个把以前的事情说很严重,话都传出去了,现在可不少人都进山了,所以很多家庭都乱成一团了,没了主心骨,乱糟糟的,你修路的时候,喊一声,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我只能来找你主持大局了!”
这大队的老人不少,赵江山执拗,只要饿不死人,绝不会让老人断粮,他宁愿年轻人熬几顿,那是绝不会克扣老人的粮食的。
其他大队有老人为兼顾自己的家庭的口粮饿死了,向阳大队就没有这种情况。
加上向阳大队这山水能养人,六十岁都能干重活,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不少,很多时候还能出工挣工分。
“东阳,干嘛去呢?”陆娘娘站在门口,看着赵东阳和赵明诚。
“妈,没事情,我去大队部转转,你们在家里面不要乱跑!”赵东阳没多说,他赶紧和赵明诚去了大队部。
“妈,是男人们进山的事情吗?”
大嫂二嫂都在堂屋,看着赵东阳和赵明诚急匆匆的去,心里面有些不好的预感,她们的男人,可都进山了。
“应该没事的!”
陆娘娘深呼吸一口气,低沉的说道:“不相信你们男人,也相信你们老汉,他这人别说大山了,下了十八层地狱都能爬出来的人,这大山是挡不住他的!”
…………
大队部。
这时候聚了不少人,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都在说话,一声高过一声。
“现在山里面啥情况啊?”
“民兵队真多飞毛腿,还找不到人出来报信报平安了?”
“肯定出事情了!”
“大队长亲自带队,怎么可能出事情呢?”
“七二年那年,不也是大队长带队进山吗,结果结果死了一个人,这山里面多危险,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好了,你们不知道情况,就不要乱喊了!”
“我们也不想乱喊啊,你们谁能把我们家男人还给我们噻!”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家里面的老人孩子担心啊!”
“谁不担心啊,我们男人也进山去了!”
“要不进山找找!”
“怎么找,你们知道怎么找吗?”
“……”
焦急的吵闹声,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仿佛要把大队部给淹没了。
“都给我安静一点!”
赵东阳猛然的一跳,跳上了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所有人,怒喝起来了:“这里是大队部,不是供销社的菜市场,吵什么啊!”
“东阳来了!”
“东阳,想想办法啊!”
大家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担忧的情绪又起来了,赶紧说道。
“都回去好好待着!”
赵东阳大声的呵斥起来,发起了大脾气:“你们在这里闹,就能有结果,耽误的大队部和山里面联系,遇上危险算谁的,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了,你们谁在这里闹,出了问题,算谁的,先回去等消息,我会亲自和山里面联系,联系不上,大队部担责任,你们要是继续在这里闹,你担责任!”
赵东阳自然是没有赵江山的威信,赵江山吼一声,估计都散了,这是十几年养下来的威信,可赵东阳做事情才这么一年不到的时间,自然不会让这些社员这么信服。
但是他的脾气闹起来,也是让一些人有点收敛的,这些人只是担心自己的亲人,他们左看看,右看看,多少有些害怕了。
“我再说一次,先回去等消息,大队部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赵东阳怒喝起来。
“走吧!”
众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出去。
一个老奶奶,使劲的握着赵东阳的手:“阳娃,我们家就一根苗,你一定要把那小子带出来啊,奶奶全靠你了!”
“七婆,你放心,我保证把你们家土娃带出来的!”
赵东阳知道这老奶奶,家里面就一个老人了,而进山去割漆的是她唯一的孙子,儿子修路修死了,媳妇病死了,老伴还走得早,家里面是爷孙两相依为命,她孙子十四岁就赚工分养奶奶了,是一个孝顺娃,十七岁不到,已经是一个正常的劳动力,出工能记十分的那种。
把这些三姑六婆,爷爷奶奶给劝走之后,赵东阳才松了一口气。
赵明诚也把额头上的水珠子抹去,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还得是你,虎父无犬子,也只有你们父子能镇得住他们了,穷山恶水出刁民,我们这里又穷又恶,公社都说这里遍地刁民,以前就赵江山能镇得住他们,现在要加上一个你了,你小子不错!”
他讨厌赵江山,但是却从来不否认赵江山的能耐,同辈之中,别说他们赵家这些人,就算是整个公社,都没有几个人比得上赵江山的悍勇。
而赵江山在向阳大队的威信,可不是因为他悍勇无敌,狂暴无双而积累下来的,而是他一次次的冲在社员的最前面,无数次给向阳大队带来的质的变化,才有了如今让人敬重也敬畏的地位。
“我差得远了!”赵东阳苦笑,他可没这么幼稚,会在这事情上和他老汉比一个高低。
他摊摊手,说道:“先干正事!”
“这是他们进山的计划书!”谢颖有些蓬头垢脸,余文涛不在,她守住了的大队部,但是秀才遇上兵,一开始就被人推推嚷嚷的,头发乱了,这脸上还有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应该是撞到哪里了。
“还有计划书?”赵东阳目光一亮,问:“谁写的?”
“余文涛做的计划,他口述,我的书写,记下来的,前两个月就已经有猎人摸进山里面,确定的大漆树的每一个位置,他们进山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割漆,但是进了山,就不能空手出山,所以还有一些采摘山货的计划,另外也准备打猎,猎户,民兵队,都压了小半年了,怎么也要打点野货回来,能卖钱的就卖钱,不能卖钱的,自己家也能打打牙祭!”
这计划书倒是写的很仔细。
“进山几天了?”
“二十三天,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进来报平安,然后说缺点什么,带进山去,也运了几批东西出来了,都送去公社去了。”
“不是说下雨天会不干活的吗?”
“很多大队都是这样,下雨天是不进山干活的,咱们和天斗和地斗,那都是口号,住在山里的人,敬畏大山,绝不和大山斗。”赵明诚低声的说道。
“是任务没完成,今年东关给的任务重,在涂阳,我们向阳是最大的大队,人最多,劳动力最团结,所以很大一部分责任,就压在我们身上了……”
“多少任务?”
“一千斤!”
“玛德,一棵漆树,一年下来,也就是一斤漆而已,熟练的割漆人才能好下刀不伤树,这样的割漆人,我们大队找不到二十个,而割一次,几两,割了漆路之后,要三五天才能收割……这不是坑人吗?”赵东阳道:“去年我们整个大队动员了,都没有七百斤,今年这是往死里面坑我们啊!”
“公社给的生产任务,大队长接下来了,那我们大队,就算是死在山里面了,也得完成任务!”
这就是计划经济,上面一层层下来的生产任务都是有计划性的,这种计划性还关乎到全国的收成,大队完成任务的决心,基本上都是很高的。
正所谓,没难度要上,有困难也要上,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即使的创造条件也要上,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最可爱的一群人。
“东阳!”
这时候,赵大龙带着一群五六十岁的人来了。
“爷,你这又是闹什么?”赵东阳看他们手上拿着的小口径,颤抖了一下。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没有进过山,进过山的现在都在山里面,要想找人,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啊,别看我们上工不给力,但是进山,我们说一,你老汉都得靠边走!”
赵大龙说道。
“爷,你们都几岁了,山里面这么危险!”
“东阳,瞧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啊!”赵大猫先发作起来了,他扬了扬自己手上的水连珠,这可是抗日时期的武器了,说道:“就算是你老汉,在密林里面敢和我对狙,他都走不出来,别忘记了,我们是土匪,不管去到哪里,周围的山,那是最了解不过了,这方圆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的山,就没有我们几兄弟不熟悉的!”
“爸,你也老凑热闹!”赵明诚看着一个矮个子老人。
“滚一边去!”
老人没好气的撇他一眼。
赵东阳想了想,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和山里面取得联系,只要把联系给连上了,那么就问题不大,但是如果联系不上,那就出大问题了。
而如今,青壮年,不管是精锐的猎户,还是民兵队,基本上都进山去了,留下来的人,其实大部分都是对大山有些不熟悉的。
要说这进山联系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他们了。
“爷,进山可以,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简单一点,听命令行事,不能乱来,能不能做到?”赵东阳说道。
“谁的命令?”
“大队部的命令啊!”
“这大队部谁做主!”
“我做主,行了吧!”
“那行!”赵大龙笑呵呵的说道,还摆弄手上的枪,那熟悉的枪感,一下子就上来了,手痒,还想要开一枪试一下,让赵东阳立刻就制止了。
事情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赵东阳赶紧做计划。
他对着地图,对着谢颖他们做出来的计划,正在画出一些区域,应该是这几天,最有可能在哪里的地方,现在就看能不能找到人了……
赵东阳在进山口的位置,搭建棚子,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指挥部。
“这一次进山,带足了的粮食,把洋芋都带上,五个人一组,都要带上枪和刀,一定要小心谨慎,宁可慢一点,绝不冒进,所有路过的地方,都要用红绸段给系上,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两天没有任何踪迹,就必须要返回,时间不能隔的太远,不要人没有找到,自己就丢进去了!”
赵东阳对着地图,写写画画:“这个地方漆树最多,应该是他们的目的,第一组人和第二组人,都往这个方向去,下雨天,行路难,估计要一天一夜才有可能抵达,找到人就报平安,找不到也回来报平安,其他几组人,往这个方向,还有这个方向,都给我地毯式的搜一遍,”
修路队有青壮,这养猪场也有人,大队部还是有不少劳动力的,而老人们经验最充足,特别是赵大龙这些老人,那都是山里面滚出来了,两个老人,带上三个青壮,那是最安全的模式。
“爷,明诚叔,小心点!”赵东阳本来是准备走一趟的,但是不管是赵大龙,还是赵明诚,都不允许,这大队部需要有人坐镇,不管是余文涛,还是谢颖,都远远没有这个威慑力,赵东阳起码能镇得住人,不让大队部有什么乱子。
“放心了,这娃长气的很,担心啥,这山里面,我闭上眼睛都会找,我会把你老汉带回来了!”
沉默的身影转身而去,带着人,毫不犹豫的扑进山去了。
老头子,口硬心软,再是老狐狸,几个儿子在山里面,他也待不住了,不显山不露水,不代表他这个土匪头子没本事,在山里面,他是有能力吊打赵江山的。
七个小队进山了,这一下,大队部的青壮是真的消耗一空了,要是出了点问题,向阳大队二十年都缓不过一口气啊。
不过赵东阳还是相信,不会出问题的,他相信赵江山的能力,也向阳的运气。
余文涛回来了。
带回来了向大炮。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向大炮火急火燎。
“山里面可能出了点意外,让报平安的人没有能出来,这大队部的人担心,所以就给公社报信了,问题不大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赵东阳说道。
“真没大问题?”向大炮皱眉。
“能出啥事情!”赵东阳深呼吸一口气,低声的说道:“公社那边,你先拖一拖,除非求援,不然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到时候没事情,不就徒让别人笑话我们向阳大队的!”
这时候路就是显得至关重要了,向阳没有打通涂阳的路,而下雨水路也不能走,余文涛走这一趟的小舟都提醒吊胆的,生怕一个风浪,就扑在河里面了。
所以这时候,公社帮不了什么忙。
“放心,我会拖着的!”向大炮也不希望向阳大队出问题,他现在可是从向阳大队做跳板,跳到了公社去,而且依旧挂着向阳大队支部书记的名头,他更加希望向阳大队发展的越来越好,向阳越好,他地位越高,所以即使他和赵江山有过节,他现在都求神拜佛的,希望赵江山好。
赵东阳拉着余文涛,走到旁边商量,低声的道:“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去公社求援,话没说,他火急火燎就拉着我来看具体情况了,我拗不过!”
“也就说,公社知道的不多!”
“虞主任我打了一个招呼,估计他今天明天会来看看情况!”
“那也行!!”赵东阳又低沉的说道:“我看过你们的生产计划,按道理,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都是附近的山,来往很容易的,即使第一批报信的人出不来,第二批也不会拖一天,是不是还有计划外的事情?”
“附近的大漆树很难完成任务,做了备用计划,如果割漆不够,就往里面走,深入进去,一定要完成这一千斤的计划,另外还有二百斤是东岸公社了,我们和东岸公社的路通了,东岸公社要和我们结善缘,我们也要有点投名状啊!”余文涛犹豫了一下,低声,苦涩的说道:“还有,上个月西门峡发现野猪踪迹,你老汉担心会有更多的野猪捣乱,所以打猎计划会扩大很多……”
“这可是下雨天啊,非要这么着急吗?”
“那也没办法,割漆的周期很短的,过了这两个月,就很难了!”余文涛无奈的说道。
“你们真是……”赵东阳不知道该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