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何颙面色不善,沉默不应,袁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里也有些不高兴。
他和何颙相交多年,为了营救党人,他们曾肝胆相照,即使意见相左时也是直言不讳,堪称诤友。如今他说错了话,何颙却不再当面指责,只是沉默,显然是心里有了芥蒂。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袁绍心里升起莫名的凄凉。
他想过他们之间有一天会产生隔阂,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袁绍低下了头,宽厚的手掌摩挲着大腿,沉默片刻,又抬起头,一声轻叹。“伯求,你是不是觉得我忘了初心?”
何颙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本初,何出此言。我只是……”
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这几句话不说出来,他心里不舒服。
“唐平曾说,天下之疾在兼并,兼并之根在地少人多。他造海船,建议董侯出海建国,都是想缓解兼并之疾,而不是为了贸易取利。中原不缺珍珠、犀角,大象、犀牛也无益于民生,不值得你如此在意。”
袁绍本想点头附和,缓解一下气氛,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反问之辞。
“伯求,我来问你,你要造的海船是普通的海船吗?”
何颙当即说道:“当然不是。普通海船本来就有,何必如此费劲。要运交州米,来解洛阳急,须万石大船方可。”
“这么大的海船,你可知要用多少料,多少工?又有几家能造?别的不说,造船的木料哪里才有?要多少钱才能造出一艘船?运米的利润几何,几年能收回本钱?”
何颙沉默了。
虽然他不清楚造船的工序,却也知道造一艘这么大的海船绝非易事。
能出海的船早就有,但那样的船满足了不少从交州运米到洛阳的要求,只有经过唐平改造的楼船才有一线希望。
可是造楼船本身就是一个难事,朝廷控制的船官也未必能满足要求,更别说私营的船厂了。
见何颙不说话了,袁绍也缓了口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袁氏四世三公,衣食不愁,无须为利费心,其他人却不能。无利可图的事,谁愿意做?没人愿意做,海船哪天才能造出来?我这么说,也是想以利诱之,集众人之力而已。”
何颙无言以对。
他知道袁绍是在掩饰,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能逼着袁绍承认。
袁绍也不可能承认。
“我尽力去办。”何颙拱手施礼,托言司空府还有事,起身告辞。
袁绍起身,亲自将何颙送到门外,看着何颙登车而去,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正在生长,却无可奈何。
——
十二月已巳,天子下诏改元,年号中平。
这时候离新年已经没几天,天子赶在这时候改元,纯属是想在心理上忘了黄巾之变带来的困扰。
中平者,中乎太平也。
很可惜,这只是一厢情愿,就像汉献帝继位后的初平、兴平,都是美好的祝愿而已。
不出意外的话,这也是天子刘宏的最后一个年号了,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四五年之后,他将和汉桓帝一样,在青壮之年暴病而亡。
然后被历史记载为昏君,谥为灵。
谥法,乱而不损为灵,妥妥地恶谥。
汉灵帝的确干了不少可以被称为乱来的事,但除了无法考证的私德之外,他干的大部分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终极目的:搞钱。
大汉的财政已经崩溃了,朝廷官员的工资都发不全。
想到今后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乱世,收到消息的唐平坐在窗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改元是好事,你叹什么气?”史道人责怪道:“被人知道了,难免有麻烦。”
“我还怕麻烦?”唐平苦笑。
“那倒也是。”史道人咧嘴笑了。“你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再坏也坏也不到哪儿去。”
“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唐平沉下了脸,对史道的人兴灾乐祸不太满意。“大将军那边有消息没有?”
“大将军正有凉州的事发愁,暂时顾不上你。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着吧,也不缺你这一口。”史道人转头看了看正在院中练习扎枪的郭武。“就算他饭量大,也吃不穷我。”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再招几个力士来了。”
“别。”史道人吓了一跳,连忙拒绝。“我不怕他们吃得多,却怕他们打死人。上次打死许攸,我就好几天没睡好,一闭眼就看到许攸来索命。”
唐平也笑了。“后来呢?”
“后来就烧符做法超度他,为此还特地去了一趟白马寺,请胡僧念了一卷经。”
唐平心中一动。“是西域来的胡僧?叫什么?”
“是胡僧,具体叫什么,我倒是没在意。怎么,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你如果再去,借几卷经来,我想看看。”
“行。”史道人一口答应,想了想,又道:“我偶尔听他们说,好像有益州的道人来拜访过他们,也姓张,是不是太平道的?”
唐平暗自忖度,心想这姓张的道人不会是张道陵的儿子或者徒弟吧。
三国乱世,太平道因黄巾之乱成为忌讳,益州的五斗米道却因为张鲁降魏而大行天下,成了天师道的正宗。实际上,五斗米道汉末还局限于益州北部,影响并不大。
当初跟着张角时,张角就对那些益州同道不太看得上,说他们掺杂了太多巴蜀一带的巫术,不正宗,险些令唐平喷饭。
都是草台班子,还争什么正宗不正宗。
不过就道法而言,张陵一系依附于《老子》,作《老子想尔注》,的确要比太平道依附《太平经》更靠谱,更保险。
至少《老子》是正经的道家学说,而《太平经》却是道皮儒骨的杂凑之书,混杂了太多的巫术,是儒家糟粕和原始宗教的集大成者。
所以张鲁安心在汉中割据,太平道却被人利用了,本想做法事辅汉,却稀里糊涂的成了谋反。
“不清楚。”唐平敷衍道:“你也知道的,我对他们那点事没兴趣。”
“可是你现在是大贤良师的继承人。”
唐平纠正道:“我只是被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可是你现在做的事,和大贤良师当初做的并无二致。”
唐平皱起了眉头,盯着史道人,很严肃地说道:“你不要乱说,会死人的。”
史道人一声长叹,没有再说。
这时,有人来报,门外有人求见史道人,自称南阳张津,字子云。
史道人皱了皱眉,有些费力的起身。“我估摸着,又是来拜访你的。要不要推了?”
唐平无所谓。“能推就推吧,实在推不掉,就让他进来,看看是哪路神仙,居然敢来看我。”
史道人会意,起身出门。
门外侍候的荀攸赶了过来,轻声说道:“师傅,这张津也是道门中人,好道术,最近和袁本初等人走得很近。”
唐平准确的把握住了荀攸的言外之意。“之前没关系?”
“应该没有,何伯求说,他也是最近才在袁本初座中看到此人的,袁本初还特意介绍了一下,说他是南阳的名士大儒,被何伯求说破道人身份的时候,颇有些尴尬。”
唐平明白了。
这个张津是个厚脸皮,明明是道人,却以大儒的身份去拜见袁绍,被何颙当面说破,还滞留洛阳不走。但他能来拜访自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袁绍的原谅,并取得了一定的信任,还是有些手段的。
至少在某些方面,他契合了袁绍的需求。
要做大事的人,身边需要各种人才,有办正事、大事的,就有办偏门、小事的。何颙等人办的是大事、正事,这张津大概率就是办上不得台面的偏门小事的。
过了一会儿,史道人一脸不情愿的带着一个中年人进来了。
唐平仔细打量了此人两眼。中等身材,不瘦不胖,外表看起来也算是儒雅。如果不是荀攸事先提醒,他也许就会看走了眼。
互通了姓名,张津很热情,也很诚恳。“听闻唐君道法高明,津不揣妄陋,特来请教。”
唐平笑笑,请张津上堂,随即又请卞氏奉茶。荀攸抢先说了一声,让卞氏坐着,自己去厨房准备。
卞氏有些意外,看了唐平一眼,见唐平不说话,便也没有坚持,道了声歉,自回西室去了。
唐平与张津落座,说了几句闲话,张津就掏出了一份帛书,上面正是唐平写给荀彧的道论。
类似的东西,他已经见过几个不同的抄本,想来散播得很快。
怪不得荀彧这两天不露面,估计是尴尬了。
唐平猜想,他一开始最多透露给何颙,结果何颙见猎心喜,又透露给了其他人,然后就收不住了。
由此可见,这篇道论还是很吸引人的,甚至有点震撼的效果,甚至比宣夜说的影响力还要大一些。
宣夜说在历史上的传播并不广,没能撼动浑天说、盖天说的地位。
就科学性而言,宣夜说比浑天说、盖天说都合理,但它的影响力就是不大。
“是我写的。”唐平看了一下帛书,坦然承认,又还给张津。“只是我只写了一份给荀文若,你这份是从哪儿来的?”
张津笑道:“这篇道论已经在洛阳传开,唐君还不知道么?”
唐平嘴角轻挑。“我很少出门,也没什么访客,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
张津会意地点点头,又道:“津冒昧来访,是想请教这篇道论,顺便了解一下传承。南阳张氏本是道门,与大贤良师也曾坐而论道,只是从来没听说这篇道论,道长又是从何得来?”
唐平笑意更盛。“道长觉得这篇道论如何?”
你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又何必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张津沉默片刻,不得不点头承认。“的确高明,只是未经辩论,不知能否服人。”
唐平摇摇头。“道论高明与否,不在辩论,而是实证。能与事实相符,便是对的。与事实不符,就算说得再好听,也无济于事。你服与不服,又有何区别?”
张津有点尴尬。
唐平又道:“道长既是世传道门,想来膺服道法,想办法去验证就是了,何必学那儒生,徒作口舌之争?今文、古文,辩了几百年,又有何用?真道、伪道,一验便知。”
张津面红耳赤,躬身拱手。“津不才,请唐君指点验证之法。”
“你对哪一句有疑虑?”
张津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唐平有些不高兴了。“道长对道论中的哪一句有疑虑,需要进行验证?”
“这……”张津措手不及,拿出道论翻了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平明白了。这人是有备而来,但道论只是引子,并不是目的。
他要问的事,与道论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你想问什么吧?”唐平摆摆手,打断了张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张津倒也不客气,顺势收起道论,笑嘻嘻地说道:“我有意游历交州,想造一艘海船代步,听闻唐君对造海船颇有心得,能否请教一二?”
唐平无声地笑了。
你一个人去交州,能要多大的船?这样的海船早就有,何必来问我。
“道长有很多随从么?”
“百十人总是有的。”张津早有准备,又道:“出门在外,总要准备得充足一些。去了交州,还要访友,也要带些礼物。如果有可能,还想去海上游览三山,拜神访仙,所以船越大越好,最好是楼船。”
唐平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的确对这样的海船有些心得,但相关道术,已经传给荀彧,由他转交给朝廷,为将来董侯出海用。事关朝廷,不能再传给你,还请见谅。”
张津颇有些意外,还想再劝,唐平摆摆手,打断了他。
“如果道长没有其他事,就不留你喝茶了。公达,为我送张道长。”
荀攸正捧着茶过来,听到唐平这句话,立刻上前行礼。“张道长,请。”
张津无奈,叹了一口气,怏怏起身告辞。
荀攸送张津回来,上了堂。
唐平对荀攸说道:“公达,你去见见何伯求,将张津来访的事告诉他,请他了解一下,这是张津个人的想法,还是袁本初的意思。如果是后者,他就要小心了。”
荀攸点头答应,起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