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露在锅沿凝成串琉璃，白小檀蹲在灶台前熬粥，米粒间浮沉着朱砂与艾草。我盯着粥面倒影里忽隐忽现的獠牙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总逼我抄《清静经》——敢情是给体内这位饕餮大爷当睡前故事。
“劳驾把煞气收收。“白小檀往粥里撒了把金箔，“灶火都快被你吓灭了。“她腰间铜铃缠着根红线，另一头系在我腕间，说是能防梦游啃门框。
粥香漫过窗棂时，屋檐下的纸鸢突然自燃。灰烬拼出个“嗔“字，与祖师殿密室的警示一模一样。我舀粥的手顿了顿，瓷勺竟被粥水蚀出饕餮纹：“你在粥里掺了化金散？“
“雄黄酒酿圆子味的。“白小檀掀开蒸笼，雾气中飞出七只面塑仙鹤，“昨儿从李嬷嬷药罐顺的配方。“仙鹤叼着符纸盘旋，在梁柱间布下北斗驱煞阵。
阵成刹那，门外传来窸窣声。七十二个新弟子四肢着地爬行，鳞片刮过青石板的声响让人牙酸。为首的明尘师弟脖颈扭成麻花，掌心托着个翡翠药臼：“师兄...吃药...“
白小檀抄起擀面杖敲响铜盆，声波震得药臼裂开道缝。我趁机甩出粥勺，滚烫的米浆浇在翡翠裂隙上，竟腾起三年前埋坏的桂花酿香气。明尘突然抽搐着背《清静经》，鳞片随诵经声片片剥落。
“接着念！“白小檀往我嘴里塞了块麦芽糖。甜味混着煞气在喉头翻涌，我每念一句，鳞人便褪去一分魔气。当念到“大道无形“时，翡翠药臼轰然炸裂，碎片中滚出颗琉璃眼珠——正是李嬷嬷消失前攥着的那颗！
眼珠映出幽冥林深处的画面：师父被铁链锁在青铜鼎上，鼎内沸腾的竟是当年喂我的药汤。白小檀的罗盘簪突然飞起，在眼珠表面刻出灶君庙方位图，庙檐风铃的数目与铜铃缺失的数目恰好吻合。
“走着！“白小檀甩出麻绳捆住两个褪鳞的弟子，“正好缺抬轿的。“那俩倒霉蛋抬着竹椅狂奔时，我瞧见他们后颈浮现饕餮纹——与我额间的一模一样。
瘴气在午时化作铜钱大的青蝶。我们追着琉璃眼珠的指引来到破庙，却见供桌上摆着三碗长满霉斑的腊八粥。白小檀用锅铲敲了敲碗沿，霉斑簌簌脱落，露出底下鎏金小字：“甲子年腊八，青阳初愈。“
我后颈突然刺痛。记忆如开闸洪水般涌来——六岁那年的雪夜，师父抱着七窍流血的我冲进灶君庙。李嬷嬷剁下千年何首乌当柴火，药香引来了...
“小心！“白小檀的铜铃阵挡住破窗而入的傀儡丝。玉衡长老踩着翡翠药杵飘然而至，道袍下摆钻出无数鳞人手臂。我体内饕餮魂突然躁动，抬手挥出的煞气竟将供桌劈成两半。
碎裂的桌板里掉出本食谱，泛黄扉页上画着口青铜鼎。白小檀眼睛一亮：“乾坤五味鼎？“她咬破指尖往书页一抹，墨字顿时游成阵法，将玉衡长老困在八门金锁阵中。
“休门转景，生门化火！“我按记忆中的遁甲术掐诀。阵法却随着白小檀翻炒铁锅的动作变幻，蒜香混着雄黄味逼得傀儡丝自燃。玉衡长老暴喝一声，翡翠药杵炸成碎片，其中一片正中我眉心。
血珠滴在食谱上的刹那，整座灶君庙开始坍缩。我们坠入个布满青铜灶台的地窟，每个灶眼都炖着不同颜色的药汤。白小檀舀起勺碧绿汤汁嗅了嗅：“当归三钱，忘忧草两株，外加...你的眼泪？“
中央巨灶突然嗡鸣，鼎盖被蒸汽顶开。我瞧见十三岁的自己正在添柴，而师父往鼎中投入的竟是半块饕餮玉佩！当年的我忽然转头，瞳仁里映出此刻的景象：“师兄，戌时三刻...“
爆炸声吞没了后半句。地窟顶端裂开道缝隙，月光如银勺舀起我们。白小檀在空中甩出面粉，粉尘凝成仙鹤接住下坠的我们。俯瞰时才发现，整个幽冥林竟组成了巨大的饕餮图腾，而灶君庙正在其咽喉位置。
子夜的梆子声里，怀中食谱无风自动。最后一页浮现出血色小楷：“以魂为薪，可烹天道。“白小檀突然抢过书页撕碎，碎屑化作青烟钻入我腕间红线：“这道菜，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