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叔陆宸泰思索片刻后,当先皱眉言道:
“黄氏修士皆是行差踏错在先,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但其家传灵田仍受与我族先祖所签订的永业灵契庇佑,此时无论是将其收归族产,还是交由其他家族打理,只怕皆有附庸小族会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所谓永业灵契,便是陆氏先祖在百年之前为了雇佣散修开垦灵田,而在自身势力范围推行的一种特殊契约。
手持此契约的散修可于陆氏境内未经开发的山地荒原间自由开垦灵田,而其开垦出的灵田虽所有权仍归属陆氏,却须依据灵契交与散修及其后人租赁耕种,仅需每年向陆氏上缴一定比例的灵谷作为地租即可。
“当年灵契确实有所约定,若垦荒者血脉尚未断绝,则灵田须以三百年为限永续传承。”
此事陆清河倒是早有腹稿,当即将折扇一展,直言不讳道:
“不过,可以扶持黄家的凡人旁支过继主脉,再将灵田按正常价格反租于陆氏本家,待契满再行收回即可,如此既全了永业灵契的体面,也可暂安附属家族人心。”
陆清泉与陆宸泰闻言皆是没有其他意见,于是黄家之事就此议定,几人正准备继续商讨其他善后事宜,窗外忽有传讯符破空而至,滴溜溜地飘落到陆宸泰的面前。
陆宸泰接过此符一看,顿时哑然失笑,俨然是心情大好,忙不迭地将此符交予二人传阅。
“先前药园乱战之时,杨氏的两个小辈倒是撤得挺快,没被宸诚逮到,谁料想此二人竟贪心不足,也赶去了黑水涧想捡便宜,偏巧却被先行赶到的清虎撞了个正着。”
陆清泉接过符箓仔细端详,嘴角亦是微扬:
“清虎独战二人,不但将他们于黑水涧中所得之物尽数夺回,更是断其法器,碎其护身玉珏,逼得杨定风保命底牌尽出后,才元气大伤地带着其弟遁走逃脱——这般伤势,够他们卧床将养个三年五载了。”
霜月陆氏与青竹杨氏百年宿敌,对彼此族中各代菁华子弟的底细大都了然于胸。
这两人中,杨定景不过泛泛之辈,不足为奇。
倒是那终日盘玩一双铁胆的杨定风,却也是四十岁前就修炼到练气后期的人物,近日经此重创后,若无其他机缘,预计六十岁前便再难臻至练气圆满之境,基本可以算作是筑基无望了。
“依我看,倒未必是杨定风其人贪心作祟。”
掌握着求仙阁这个额外消息渠道的陆清河显然知晓更多内情,摇头笑道:
“相传此人素来是被杨氏的筑基老贼杨元志放在身边亲自教养的,向来目空一切,平素连他家家主嫡子杨定岳的帐都不买。
“他既如此行径,说不得是前几日在黑水涧受了什么闷气,又赶上自家主持的阴谋受挫,所以存心报复以泄私愤罢了。”
“清河所言在理,可若是如此说来,那筑基老贼杨元志会不会借机做什么额外的报复之举?”
陆清泉眉头微蹙——身为药师,他比旁人更清楚自家两位筑基老祖的身体状况,若真是由此引发筑基大战,对陆氏来说只怕是得不偿失。
“这事倒是无需挂怀,清泉你且观此文,这是昨日你帮四哥诊治之时族长从飞阁小筑遣人送来西山处的一些情报。”
陆宸泰从案上取过一枚青色玉简,郑重递给陆清泉。
“前日里咱们谋算杨家之时,族长就已经暗中请了曹氏姻亲的援手以作震慑,如今曹氏二爷曹仲康所乘的灵舟就正停在了溡水之中,杨家若没有提前唤来外援,多半不会轻启筑基修士层面的战端……”
陆清泉闻言稍安,暗叹十四叔思虑周全,曹氏姻亲之助力也来得恰到好处,于是复敛了心神,与二人将阵法修缮、俘虏安置等事逐一定议,准备报给族长定夺。
待到此时,陆清泉蓦然侧首看向身旁的陆清河。
“对了,说起曹家二爷,前些年东港的筑基修士不是轮番上阵随玄音宗围剿黄泉教据点吗,此事最终结果如何?”
他此问问得颇为突兀,实是因归途中所遇的紫裙女修之威胁始终萦绕心头——那女子手段高明,若真是黄泉教弟子,那多半便应该是从东港之地偷偷潜渡至此的
“此事其实早已收尾了,只是咱们家近些年来都在跟杨氏较力,东港县处的情报脉络颇有不足,所以直至前些时日,才从拜入玄音宗的清洲那里得到了些许消息。”
陆清河折扇轻展,压低嗓音为其解惑道:
“玄音宗一上来便出动了两位紫府长老,还请出了门内一件四阶法宝‘天心琴’压阵,原以为能将其一举荡平,谁料想结果却颇不如意。”
“除了刚开始打了黄泉教一个措手不及,得以重创其教中一位紫府邪修外,后续的追剿居然屡出波折,直至玄音宗又从门内调遣了其他援军,才堪堪将对方逼出了东港地界,算是不知所踪……”
陆清泉闻言不由大吃一惊,连面色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族兄此一席话中的信息量过于大了。
首先就是彼辈黄泉邪修的实力此前被大大低估了,如今他们既然能让玄音宗这等卫国首屈一指的大宗门都险些折戟沉沙,这些所谓的‘黄泉教残部’恐怕比许多人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其次,陆清河所言的‘措手不及’四字也让陆清泉有些莫名的联想。
若是此前河中袭击蒲氏商船的紫裙女子当真是黄泉教出身,那他们应当早就做好了面对‘五宗两家’联手、或者说至少是面对玄音宗与炼器蒲氏两大势力联手围剿的准备,如何还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念及此处蹊跷,陆清泉心中难免多了一些猜测。
‘莫非此女其实并非是黄泉教中的弟子,而此前商船一事也并非对炼器蒲家的挑衅,反而是某种祸水东引之计……’
陆清泉眉间微蹙,露出些沉思之色,正待思忖其中蹊跷,却见陆清河已然揉着眉心起身,面上难掩疲态。
这位主管情报的陆氏子弟从昨日操纵阵法时算起,到今日也已经许多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此前大战在即,倒险些忘了此事……”
他指尖灵光微闪,从储物袋内隔空摄出封信笺递来,笺面灵力封口处写就的“十二兄亲启”五个字在些许灵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娟秀。
“这是清洲此前通过玄音宗的渠道寄回族中的,托我转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