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木村真咲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拨开阴云的月亮发呆。
月光格外微弱,透过潮湿的空气后再进入眼里,甚至不能称之为光了,而是某种黯淡的物质。
今晚的月亮并不算美,可她却一直盯着。
因为她睡不着。
让除了木村春人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后,令她浑身轻松的伤感便持续至此时。
要是他今晚能来就好了……
那对死后归来的她来说,应该算是最大的惊喜。
不,应该说,唯一的惊喜。
但如她所愿出现的林千树所带来的并非只有惊喜,还有惊吓。
因为他是跳上来的。
三楼……
看到林千树的脸突然出现,她吓了一大跳。
“唔!”
林千树手扒着窗户,与双手捂嘴,表情震惊的女人四目相对后,讪讪一笑。
“还没睡啊?”
他本想着趁木村真咲睡着的时候翻窗进来,再稍微制造点动静,让她醒来时就能看到他坐在窗户上,这样他就能说:呦,我从月亮上下来看你了。
这样可能会让女人的心情好一点。
可哄人开心的魔法被当场拆穿,而且还是挂在窗户上,未免有点尴尬……
木村真咲不知道林千树是怎么跳上来的,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林千树此刻的安危。
这里是三楼,如果摔下去那可太危险了。
可她现在浑身无力,连下床都费劲,更别说将林千树拉上来了。
她只能用担忧的目光看着林千树爬上窗户,跳进房间,关上窗户,然后长舒一口气。
“你来啦。”
女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却闪烁着明亮的光,就像乌云散尽后的月亮。
病房有点暗,可不妨碍林千树看清她的表情。
看来,魔法并没有完全失效。
他走到床边,瞄了一眼房间另一张床上睡着的木村春人,压低了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除了使不上力,并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木村真咲边说,边稍微往里挪了挪屁股。
林千树本来是想拉张凳子,可见她如此自然地为他让出位置,他也就顺势坐下了。
“心脏骤停后,会有短时间的虚弱,过两天就好了。”
木村真咲点了点头。
听起来,他好像对心脏骤停格外有经验?
心有疑问,可木村真咲并不想在此时提这种煞风景的问题。
她对林千树说:“这么晚了还劳烦你来这看我,真是抱歉。”
算上不怎么清晰的记忆,林千树已经有了多年在本国生活的经历,可他有时还是接受不了本国人特有的礼节性的道歉。
麻烦他特意过来,就好像他过来这件事是给木村真咲带来了什么似的。
实际上,是他为了从她这寻求什么才必须过来的。
“请别这么说,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是我应该道歉才对。”
“这种事……”
两人想把对见到对方的感激之情表达出来的客套被木村春人翻身起床的动作打断了。
只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靠门口的床上一道模糊的黑影坐了起来。
“别开灯!”
木村真咲略显尖锐的声音让半睡半醒的木村春人脑袋一激灵。
他放下正欲开灯的手,扭头看向靠在床头的女人。
“姐?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想一些事情,太亮的光会影响我的思考。”女人的声音隐约带着颤抖。
“可是,这么晚了……”
“不是要去厕所吗?去吧。别开灯。”
木村真咲这样说,木村春人就只好“哦”了一声。
去了厕所回来,木村春人朝姐姐那边看,她危襟正坐的样子宛如一尊雕像,仿佛从他起来时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没有变过。
“姐,你还不睡吗?”
“一会就睡,你也快睡吧。”
“哦……”
木村春人挠了挠头,困意又开始上涌。
他倒在床上,不一会就打起呼噜。
直到这时,房间里才响起女人仿佛快要哭了的松气声。
“好了,春人他沾床就睡,睡得很死的。”
自小就和母亲一样的姐姐对弟弟的习惯了如指掌。
林千树掀开被子,从满是女人味道的被窝里钻出来。
“抱歉。”他说。
“没关系。”
这次,木村真咲接受了林千树的道歉,脸上的红晕在昏暗中并不清晰。
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女人拍了拍床,说:“坐呀。”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轻快。
“嗯。”
林千树再次坐下。
两人的距离比刚刚近了点。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木村真咲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还拍了拍胸口。
林千树老老实实地说:“我还好。”
与其说紧张,不如说愕然更好,他没想到木村真咲突然掀开被子按着他的头压在她腿上。
他原本还可以躲在床底下,可被她这样一弄,他就只能祈祷木村春人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了……
还好?
木村真咲白了林千树一眼,可瞬间的妩媚春情因为环境昏暗,并没有被林千树看到。
你知道被春人发现会怎样吗?
她很想这么问,又害怕听到他的任何回答,所以只能“哦”了一声。
为了让自己的心重新平静下来,她选择了最有效的办法——提及与死有关的事。
“事情和你说的完全一样呢。”
听她这么说,林千树的些许遐想也被对女人的歉意和怜惜冲散了。
“很抱歉。”
木村真咲摇了摇头。
“林君如此信任我,让我知道了真相,还让我参与此事,我非常感激。”
“我其实并不想让您参与进来。”
“那我就只能死了。”
林千树手指猛地一颤。
“我不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那就只好给因我而死的他们偿命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可她眼里的光比窗外渐明的月光还要圣洁,林千树黑色的眼睛被这份圣洁刺伤了。
他闭上酸涩的眼,再度睁开时已幽深似海。
“这和您无关。”他说。
“可如果不是我把血样……”
“这不重要。”林千树打断道。
“怎么会不重要呢?除了我以外……”
“您死了,会有下一个您出现。
只要柳生北斗还活着,他的帮凶还活着,他们就能继续无声无息的杀人。
在杀人者的眼里,您之所以重要,只是因为您所在的位置恰好对他们有用。
和您是谁无关。”
林千树毫不客气的话让木村真咲有些恍惚。
我,其实并不重要……
林千树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可您对有些人很重要。这些人不希望您死,哪怕要牺牲更多无辜的人死,他们也想让您活着。”
“那我的罪孽就深了~”她喃喃道,不由得抓紧了林千树伸出的手。
林千树轻柔地握住她发凉的手指。
“人是没办法赎罪的,罪孽只会叠加。
您就算死,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
死者的亲友或许会因为逼死一个善良的女人而更加痛苦,珍视您的人会因为您的死陷入悲痛。
您为了求得心安,制造出了更多的罪孽,这就是您希望的吗?”
“……”
女人嘴唇发颤,喏喏不能言。
她抬头仰望着林千树漆黑发亮的眸子,想要从中寻求帮助。
林千树像地狱的使者一样给了他温柔的引诱。
“所以,您要背负着已经产生的罪孽活着。您愿意吗?”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她只是看着就已经沉迷了,又怎能说出拒绝的话呢。
“我……愿意。”
林千树这才笑了起来,就像给月亮赋予光芒的太阳。
“那么,身为被死者推选的代言人,我原谅您啦。”
但有些人必须死才能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