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客官，要缝尸体么？”
周若木打量着来者。
他戴着半旧的竹编蓑帽，帽檐压得像是比打更人那般低。身上一件旧袍泛着铁锈色，应该是干涸血液所致。
身后背着的竹筐满满当当。从里头露出半截桃木尺、针线、裹尸的粗麻布。还有柄铜柄剪刀，刃口磨得比剃头匠的刮刀还薄。
当他靠近过来时，四周就渐渐地弥漫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是谁？”周若木一大踏步，护在师兄师妹面前。
湖美人有提醒在先：干缝尸人这一行的善邪交杂，不得不防。
“客官，看我这身行头就知道了。”他笑着说道，“我是缝尸人啊。江湖上没第二个职业会这样穿了。”
“我是问你姓甚名谁。”
“客官莫急。鄙人姓程，程有生。”缝尸人拿出自己的文牒来，“看，没骗您吧？我们都是做诚信生意的，一是一，二是二。”
周若木不再那么针锋相对，可还没完全放下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缝尸？”
“嗐！谁家会拉着尸体在大街上转悠呢？”程有生笑着说道，“想必是尸相惨烈、义庄那边不敢接手呗！”
说着，程有生想去掀开盖着林老汉的麻布。
“别，动！”周若木粗暴地倚剑，把他挡开。
“师兄，师兄，冷静一些……”司徒盈月连忙上来拉住他，“不要动气。”
“嘿嘿，没事。咱这行被人甩脸子的时候多了去了，从不往心里去——要脸皮薄啊，还真做不下去。”
程有生挠了挠脸，又问道：
“客官是觉得光天化日下看尸体触霉头么？那就来我住的客栈吧。掌柜的跟我很熟，只要不打扰一楼的酒客兴致就行。”
周若木现在听到“缝尸人”和“掌柜”二字就头疼。
说不定程有生也和这家掌柜勾结，偷偷地缝禽煞害人呢？
“你这做一次手艺，要收多少钱啊？”麻子脸师兄倒心直口快，直接开问。
“祖师爷定价了。”缝尸人张开手指，“乡下，一两；城里，二两。春来冬去，都是这个数。”
“怎么城里的还贵些？城里不还有义庄和寿财店么。”
“客官啊，就算要价二两，乡下人也给不出来啊。何况咱祖师爷就是从乡下出来的，自然要给乡亲们面子咯。”
周若木思考再三。
尽管这个程有生很可疑，可眼下的情况，也只能请他来处理尸体了。
“就依你，去你住的客栈。”
周若木对麻子脸师兄使了个眼色。后者就这么把林小虎一拐，带到其他地方溜达散心去了。
“带路吧。”
缝尸人落脚的客栈，选在一个马路的出入口处。不像昨夜周若木他们住的那样偏僻。
这选址让周若木略微放心了些，可一想起昨夜的血战死拼，心头这块石头总是放不下来。
“来来，搭把手。”程有生指挥着周若木和刘师兄，“你抬着头，我来扛他的腿——哟，老先生这么轻啊。那好办了，抬上去就是。”
他们把裹着林老货的席子放在一间宽敞的客房里，忙出一身汗来。
这血衣裳被汗水一浸，淡丝丝的血气就游离了出来。
程有生关好门，把背上的竹筐放下。向周若木请示：
“客官，这回可以看了吧？”
“看吧。”周若木抱剑站在一旁，在常人看来，他这副担心有些过敏地神经质。
程有生小心地把席子摊开，将遮盖着林老货郎的麻布掀开。
“哎。”他嘴里冒出一声轻叹，“难怪义庄那边不接啊。”
“怎么，你也觉得这尸体邪性么？”瘤子脸师兄问。
“不是不是，邪性是个借口。无头僵子的怨气重，一天没符箓压着就起尸了。这老先生抬上楼的时候这么轻，肯定不是那类尸。”
程有生抽出一根长长的缝针，在烛火上来回地烫着，
“义庄那伙人啊，是看伤口错综复杂、怕缝不好到时候你们又找麻烦。所以才找了个借口赶你们出来——人心不古咯！”
检查过伤口，程有生心底拿了主意。
他一忙活起来，周若木和刘师兄都插不上话。
这里剪那里缝；有必要还拿块烙铁出来烫一烫，熨平伤口。
司徒盈月手中的香燃了半支，缝合工作就大功告成。
“神了。”瘤子脸师兄面露惊喜，“程兄，这老人家看着就跟睡着了没区别！你这手艺这么厉害啊？”
“哎，过奖过奖——别忘了，出工一次二两钱。”
当二两碎银子落到程有生手里时，他比周若木更早舒了口长气。
“怎么？”周若木问，“有紧要钱的事？”
“不瞒各位，我是进京来看望师父、给他老人家拜寿的。”
程有生落落大方地坦白，
“这十几天都没开张了。要是空手去见他老人家……就算面儿上不说，心底也过意不去啊。好在各位捧场，多谢，多谢。”
“你这生意做的。”
瘤子脸师兄靠在门框边上，用下巴指了指程有生手里的银子，
“一次收一两二两，都快够一家三口一年吃穿用度了。还说手头没钱啊？”
“客官这就不知道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程有生把家伙擦仔细了，一件一件地收拢起来。边说边和周若木他们聊天，
“就比方说你们道士——道场做一次，几百上千两的银子流水似的。可实际落到嘴里的，也没多少不是？钱有赚头，也总有个花头嘛。”
“我们这一行的花头啊，就全在路上了。住店贵，吃店里的也贵。若是头天晚上没睡好，干活的时候手一抖——完了。一分钱捞不着，还得赔给人家。所以这一来二去，钱也不好攒。”
“我听说你们缝尸人会给歹人缝尸煞、赚外快嘞。”周若木假意闲聊，实则刺探，“一次几百两银子，你做不得么？”
听了这话，程有生脸色一黑，“唰”地一下站起来。用肩膀顶着周若木，把他猝不及防地一路撞到墙上去。
“哐！”
周若木背着墙的那一下，整个房间连带地板都抖了起来。
“客官——小子。”
他低低地说道，
“有些话，不要乱说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