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不知道,一般女子不愿做小的,但孟三心思不同。
她是个清雅性子,嫁了商贩人家后,不但要管家事,还得负责二三十个染工,实非她所愿。
丈夫去世后,玉楼心中所思所想最多的,是琴棋书画,是风花雪月。做过正妻的她,对是妻是妾没那么在乎。
她见张四焦急的样子,便道:“做不做大娘子,于我而言不重要,我和善以对,认个姐姐又如何?”
“房中人再多,终究要看丈夫喜欢。丈夫不喜,正头娘子又如何?虚名而已。
“更何况,富贵人家谁没个四五房?”
张四道:“你可知他最喜打老婆,更有甚者,稍不中意,就让媒婆把人卖了。你一个做大娘子的,能忍气吞声?”
孟玉楼说:“且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再厉害的汉子,也不会打勤谨贤惠的妻,不然何以西门家在他手上愈发富贵了?”
张四又道:“还有件最重要的,此人行为不端,常年在外眠花宿柳,怕是会坑陷你。”
孟玉楼说:“常言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他还年轻,我已经三十了,他在我身边多留一天,我就多高兴一分。管那么多作甚?”
张四见这婆娘说话软软的,可语气硬硬的,知道绝无回转的余地,恨恨离去,决心使出他的杀手锏。
……
出嫁前一日,薛嫂儿和玳安儿带着西门家一众小厮,来搬抬妇人的床帐、嫁妆等箱子。
才到杨家门口,就见张四领着十岁的外甥,以及十数个街坊邻居挡在大门口。
张四说:“薛嫂儿,你且慢。我有话要讲,还请了几位街坊邻居做个见证。”
薛嫂儿没法,自个进了杨家,见了孟玉楼。玳安儿偷偷溜出了人群。
众人坐下,张四把小外甥叫到身边,开口道:“各位街坊见证,孟三的丈夫和这小娃娃都是我外甥。”
“大外甥不幸死了,留下一大笔钱。如今,这妇人要卷了钱财嫁给别人。”
“我这小外甥虽然年幼,但也是她丈夫一母同胞所生,这个家难道没有他的一份?”
“今天各位街坊在这里,你把箱子打开,让大家看看,是不是把钱财都卷走了。”
孟三听这话,心中憋屈,眼泪汪汪,道:“四舅这是要冤枉我为财谋杀亲夫啊!”
“亡夫是攒了一些银子,但是大都用在了这房子上。房子我没带走,留给了小叔,家具也分毫不动。外边还有三四百两银子的欠账,合同文书也都交给了你。你还要怎的?”
张四不接她的话,只说:“勿说那些没用的,你现在只需当着各位的面,把箱子打开,让大伙看一看。”
孟三羞怒道:“难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的衣物,也要当众翻开让人看?”
当此时,玳安儿领着杨婆子来了。
正主相对,真可谓棋逢高手,将遇良才。
婆子把手中的拐杖狠狠在地上跺了跺,道:“我是亲姑姑,杨家的事,还是有我说话的地吧?”
众人齐道:“姑姑请讲。”
杨婆子说:“这家里的钱财,都是死去侄儿和侄媳一起攒下来的,便是有十万两雪花银,那也是她自个的,你们说是也不是?”
众人点头称是。
杨婆子又说:“这少女嫩妇的,身边又无子女,不嫁人,难道要守着小叔长大?”
众人一笑,道:“姑姑说的在理。”
杨婆子继续说:“我今儿个来给孟三说个理,一是因为侄儿仁义,对我照顾有加,二是侄媳妇性子温婉,容易让人欺负。不然也不用我来管。”
说罢,婆子声音哽咽,还挤出了两滴眼泪来。
张四讥讽道:“你好公义啊。大家都知「凤凰不落无宝之地」。”
杨婆子一听这话,像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憋得酱紫,指着张四大骂道:“你是哪里的外人?杨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手了?”
张四道:“我虽不姓杨,但是两外甥都是我亲姐姐养的,怎就管不得?你这老虔婆,为了棺材本,什么都不顾了。”
杨婆子怒气更甚,口不择言,道:“你这没廉耻的狗骨头。看孟三年轻,非要把她留在屋里,你究竟安了什么心?我看不是图色欲,就是有谋财心。”
孟玉楼闻言,脸色一红,心道,姑姑怎的什么话都敢乱说。
张四道:“我什么都不图,只是为了小外甥将来过得安生。不似你这老东西,做事藏头露尾。”
杨婆子骂道:“你这老色鬼、老奴才、老油嘴,以后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四毫不退缩:“你这嚼舌头的老淫妇,挣黑钱,难怪无儿无女!”
杨婆子更急了,满脸褶子要挤出火来,骂道:“狗东西,我无儿无女,也比你妈在寺院里生一窝野种强,她养和尚的时候,你还在梦里!”
张四大怒,冲过去就要动手打那婆子。
孟玉楼忙挡在前面护着,张四一把推开她。
“哎哟。”
孟玉楼娇弱的身子,哪里挨得住这怒汉的推搡,当即跌倒在地。
砰——
杨家大门被撞开。
孟玉楼撑起身体望去,眼睛立即温情脉脉,只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
但见意中人神威凛凛,夺门而入,像来拯救她的盖世英雄。
十来个军士分列两阵,好一副将军出征的派头!
正是东方不败,带着从周守备那里借来的兵士赶到了。
他走到孟玉楼身边,伸出手,柔声说道:“娘子……虽然明日才正式成亲,望玉楼宽恕,提前叫你一声「娘子」。”
孟三的魂魄都飞到九天之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众目睽睽,她还未过门,只顾牵住他伸出来的手,起身就顺势投入到那宽阔厚实的怀抱里。
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速速离开这腌臜之地,早点跟眼前这位如意郎君双宿双飞。
张四从最开始的惊惧中清醒过来,眼见两人旁若无人,当众搂抱在一起,想着万贯家财就要从身边飞走,怒斥道:“好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我看你们早就勾……”
话才说了一半,张四已经飞起来,重重地落在一丈开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