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二字在楚青儿等人脑海炸响。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临江城后来居上、迅速崛起的徐家,竟然背靠玉京。
而那个连呼出的气,都似带着贵气的华服少年,更是与徐敖以族兄弟相称。
众人胸膛起伏,似在擂鼓。
楚青儿看向那少年的眼神,除了欣赏,又多了些惋惜:“这种戏剧,怕是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讲。
打狗还需看主人,听说世家大族最是护短,为了维护威严,树立尊卑之序,即使是罪人,也是家族内部处置,容不得外人插手。我们这等小地方尚且如此,更别说来自玉京的大人物。
徐敖勾结白莲教,定然要被那两个男子带走的,至于后面是死是活,又有谁知道?
有那两个男子插手,眼下李长安的刀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而那些临江百姓,只怕也是要枉死,申不了冤......”
江无缺直摇头:“把人家堂兄打成这样,还想杀而后快,那便是把人得罪了,今天怕是不好收场。”
白战野也是叹气。
多好的一条汉子,好死不死的,偏偏惹上这等祸端,摊上这种烂事。
为民除害不成,反倒引火上身......
众人都觉得,眼下最揪心的,怕要属周慕白。毕竟好不容易挖到块真金,听说连临江城独一份的血参都搭了出去,最后却可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长安招惹上京都的大人物,生死还不是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众人惊疑之际,半死不活的徐敖缓了过来。
睁眼看见高坐马背的华服少年,他喉结滚动,眼底涌现难以抑制的喜色:“玄鳞堂弟......来得正好!来看看这泥腿子,要如何用那卷刃的破刀,斩我清河徐氏的清誉!”
他猛地转头盯住李长安:“李长安,你斩啊!斩下此刀,便是向整个玉京世家开战!”
徐敖嘴角扯起癫狂笑意,断裂的经脉在黑气中诡异鼓胀,好像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双目充血,浑身黑气蒸腾的可怖模样。
华服少年微微皱眉。
却听随行的中年男人传音道:“少爷,这徐敖已然被邪法冲乱神志,我只能愈合他的伤势,强行镇压他体内的邪气,只怕会暴毙。
此地人多眼杂,除了眼前这些人,周围还有诸多隐晦气息,我们还是快些将这徐敖带走,以免多生事端......”
徐玄鳞轻夹马腹向前踱了半步,重新看向李长安,笑道:“初入蕴气,手中的刀却是比玄元更为锋利,称得上一声少侠。
只是堂兄纵然有万般不是,也该由我徐氏宗祠来断罪,万不能假他人之手,这是我清河徐氏的规矩,望少侠高抬贵手。”
李长安抬头仰视那神俊无比的高头大马。
他想起在街头遇见的那个疯癫妇人,想起衙门口被十两碎银拦住的百姓,又想到昨夜山谷石室中,靴子落地拉出的根根血丝......
还有李怜月、阿姎,
以及......徐敖眼底癫狂燃烧的报复之火。
如今又来跟他讲什么规矩,
他忽然觉得,那些世家之人都该死一死。
他握紧掌心钢刀,似笑非笑道:
“清河徐氏的规矩,是拿临江百姓冤魂当做祭品,还是用白莲教的邪术续命?这规矩若是带进清河,怕是要污了河水。
我这人天生愚钝,偏偏又披了这身鹭鸶补服,只知道杀人偿命的天道......不如徐公子来教教我,这刀该悬在罪人颈上,还是供在宗祠案头?”
这话出口,周慕白和秦弘心里都是一揪。
楚青儿等人眼中的惋惜之色越浓。
那玉京来的大人物都放低姿态,给了台阶,为什么不顺势而下,反要逆流而上?
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这两位大人物得罪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这李长安被周慕白看重,不该是个头脑发热的莽夫。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李长安到底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底气敢说这种话?
周家在临江城势大,可对玉京的大人物们来说,不过是蝼蚁蚍蜉而已,周慕白可保不住他。
高坐马背的徐玄鳞愣住。
眼前这少年倒是有意思,不愧是能被宋承乾看中的人,他笑道:“李长安......长乐未央,安世济民,倒是好名字。但你可知道这安定承平的大虞天下,是怎么来的?”
李长安伫立原地,静静听着。
徐玄鳞似乎本就没想得到回答,他轻夹马腹,继续说道:“千年前白莲尊神现世,以秘法斩断祖龙脉,统领九州浩荡疆域的龙庭就此崩殂。
神武皇帝在乱世中起兵,是我清河徐氏开仓放粮,琅琊王氏献河图神书,陇西李氏募私兵三万,范阳卢氏嫡脉十不存一......你以为改朝换代是靠匹夫之勇?
后来大虞立国,圣人高居庙堂运筹帷幄,我们这些从龙世家则分散各地,维护地方稳定。然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份稳定要靠规矩来维持。
我们与百姓立了诸多规矩,
皇室与我们世家之间也立下诸多规矩。
世家出的罪人,只能交由我们世家处置,便是这诸多规矩之一!”
他牵扯缰绳,又向前踱了半步。
“幽州大旱时,清河粮队日夜奔袭八百里,北疆雪灾时,卢氏儿郎用尸体扛起拓跋弯刀。
我知道你和堂兄结怨,但你以为圣人的江山靠什么绵延,靠你这样的快意恩仇?
今日你敢用私刑斩这规矩,明日就有人敢斩漕运命脉,后日就有人断边关粮道......这刀如果都像你这样落得痛快,大虞岂不是要乱套?”
徐玄鳞的双眼格外璀璨,就像是夜里俯瞰天下的群星。他忽然倾身,凑近了些。
“我说的这些,你可听得明白?”
李长安仰头和徐玄鳞对视,掌心钢刀没有挪动半寸,笑道:“李某不过一介莽夫,只认死理,徐公子这番话,还是找个书生去讲。”
马背上的中年男人脸色陡然阴沉,就连天色都暗了几分。
徐玄鳞哑然失笑。
只觉得自己这番话真是对牛弹琴,果然不能指望边陲荒僻之地的山民,能懂什么道理。
既然讲不通道理,那就只能上拳脚,世家的规矩,可不是用嘴皮子磨出来的。
他锦袍忽然鼓动翻飞,一股强悍无匹的灵力波动散发开来:“那好,既然你执意如此,堂兄此刻就在你刀下,我倒是想看看,你要怎么斩?”
这灵力没有针对李长安,反倒是缠向徐敖脖颈处的钢刀,将其牢牢禁锢。
李长安顿时只觉得掌心利刃陷入泥沼。
那股灵力气息的强横程度,比巴蛇幻境中的感受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徐玄鳞年岁不大,修为却至少是灵海圆满,甚至可能是更进一步的五府道胎!
“真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不管是各种修行资粮、眼界见识,还是家族底蕴,远不是自己这种普通百姓可比......”
李长安心中暗叹,忽然将刀抽回。
他也不和眼前这贵公子继续扯皮,直视徐玄鳞:“徐公子觉得我李某斩不下这刀,无非以强悍修为、世家背景压我,
不如你我打个赌如何?”
徐玄鳞来了兴趣。
觉得这李长安越发有意思,寻常人见到他连磕头巴结都来不及,这人倒好,不但加以顶撞,还敢和自己打赌。
“见识到这么个有趣人物,即使是没有收获,这趟南下也不算白跑......”
他心中暗忖,笑意越盛。
“好!”
见到李长安这番举动,周慕白终于忍不住开口:“李兄不可!那徐敖放了就放了,不是什么大事,自有大虞律法惩治,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高坐马背的中年男人猛地转头。
周慕白登时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喉头涌起腥甜,嘴角隐隐有血线滑落。
楚青儿等人没被直接针对,但也是遭到殃及,有些站立不稳,心下愤怒,但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两人实在霸道,话都不愿让人说!
徐玄鳞忽然解下腰间佩剑。
长剑出鞘,剑身修长笔直,薄如蝉翼。刃面泛着青色幽光,细看时霜纹层叠,很是不凡。
他说道:“此剑名曰【照雪】,虽没有位列【名器榜】,在天下神兵面前上不得台面,但通体也是由北海玄铁锻造,削铁如泥,能斩出冰寒剑气,乃是一把七品宝剑。
你李长安如果能找到办法,斩下那一刀,我便将这七品宝剑赠予你又何妨?”
徐玄鳞把玩片刻,收剑入鞘。
他忽然牵扯缰绳,向前再踱几步,俯身直视李长安,儒雅面容生出几分贪婪。
“要是你斩不下那一刀,便将修行的吐纳法门转述于我,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