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忽然从这深山老林里钻出来,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
两人虽还蓄着弓弦,但手上的力道却是越来越小,脑海中也早将那头受伤羚羊抛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这可是徐敖!
他俩竟然拿弓箭指着对方,那不是找死吗?
精瘦些的汉子赶忙将箭矢取回箭袋,脸上挂起僵硬笑容:“徐......徐公子您别误会,我兄弟二人正在山中打猎,跟随一头羚羊才追寻到此处。”
转头见壮硕些的老三仍旧不肯松弦,他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急道:“干什么你,那是徐公子,又不是山精野怪!快放下!”
壮硕汉子咬牙,又将箭口压低了些,
但仍旧不愿完全松开。
眼前这位徐公子满身血污、披头散发,右臂衣袖空空荡荡、随风飘摇,看起来可不像善茬。
况且他手掌淌落的血浆还冒着热气,味道分明是来自那头受伤的羚羊。
“过来扶我,本公子定有厚报......”
徐敖垂着头,剧烈咳嗽两声,大滩黑血从口中泼洒而出,溅洒在附近草叶上。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又朝两人踉跄几步,粘连披散的黑发下,传出崩坏的破风箱般的嗓音:“你们......不是想要钱吗?我徐家有的是钱......要多少有多少。”
精瘦些的老二闻言大喜。
赶忙将弓箭负在身后,二话不说朝徐敖走去,嘿嘿笑道:“徐公子说的哪里话。
好汉都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张老二虽然没读过几页书,却也深知这个道理......要不得钱,嘿嘿要不得钱!”
壮硕汉子见到这一幕,却是脸都白了。
他分明看见,那徐敖身上好像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蒸腾,刚才呕出的黑血,将草叶都烧了个窟窿!
“咱山里的汉子不常洗换衣物,可能有味儿,徐公子您担待着点......”张老二嘿嘿笑着,伸手搀住徐敖,任由对方的手掌搭在自己肩膀上。
“徐公子家大业大,金口玉言,今儿个就算舍了那羚羊,打不着其它猎物,过冬的资粮也不愁哩!”他这样暗暗想着。
但奇怪的是,张老二刚想往外走,肩膀上却好似压着千斤重担,怎么也迈不动腿。
“呵......不要钱?”
披散的黑发下,依旧是那半死不活的嗓音,黑血也跟不要钱似的,顺着嘴角汩汩滑落,徐敖冷笑道:
“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
莫非你也与那秦寒、周云山,以及那一帮子黑皮衙役那般,想要我徐敖的命?”
张老二闻言一哆嗦。
感觉这徐公子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灾,竟开始胡言乱语。
府尊和周云山不都在临江城吗?但这里可是龙渊山脉外围的老林子,除了他们三人,哪里有什么捕头差爷的影子。
还有他和徐家并无仇怨,这话从何说起?
“徐公子您说笑......”
张老二正欲开口,话音却戛然而止。
他感觉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猛然下沉,像铁钳般将他紧紧扣住,自己体内正有什么东西飞速流逝!
“二哥!”
不远处的壮硕汉子两眼瞪大。
眼睁睁看着张老二精瘦面皮迅速枯萎,从一个大活人,转眼变成骨头架子。
他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逃。
就在此时,身后腥风骤起!
徐敖化作黑影,转瞬掠至那逃跑的汉子身后,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天灵盖,猛地将其掼在地上。
嘭!
难以承受的巨力挤压之下,颅骨寸寸开裂,如爆开的西瓜般汁水四溅。
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污,徐敖踉跄起身,周身伤口长出肉芽,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空荡荡的袖管之中,也似多出了一截。
感受完这宛如新生的躯体,他摇晃着朝林子边的小河走去,低声喃喃:“畜生就是畜生,还是人管用,多少恢复些体力......
可惜了圣使赐予的石珠。”
深秋的山风卷着满地的草叶与腥气,刮过徐敖面颊,透骨入体。
他紧了紧身子,感受到些许凉意。
当行至一棵苍莽古木旁时,徐敖忽地驻足,不再继续往前,反而缓缓转过头。
血迹斑驳的视野中,只见来时的山洞口,不知何时站着道挺拔身影。
墨衫猎猎,面无表情。
胸口衣襟处,一只白狐缩头缩脑。
那人没有言语,默默俯身取下猎户尸体身上的长弓,又从腰间破旧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弓蓄弦。
弓如满月,绽开一点寒芒。
嗖!
弓弦颤鸣,寒芒乍破带起破空尖啸。
黑铁制成的脆弱箭头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徐敖稍稍偏头。
箭矢呼啸而过,在脸颊上带起一道细长血线,继而钉入身后古木。
又有几缕断掉的发丝飘落,徐敖张嘴吐出一口寒气,不疾不徐道:“本以为已将那些黑皮野狗尽数埋葬,没想到还是漏了一条,更没想到追出来的是你。
李长安,以采气圆满追杀半步玄元,不得不说,本公子当真佩服你的勇气!”
对面少年全无半分回应。
在徐敖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安所有情绪尽数涌入手中长刀,化作刀光匹练,朝着徐敖面门汹涌而去。
全力奔袭下,双方几丈距离转瞬拉近。
臻至圆满的镇魔刀法卷起凛冽罡风,瞬间斩出十数刀,角度变幻莫测,诡谲刁钻!
嗤!
衣衫绽破,带起连串血珠。
徐敖后撤数步,眼底闪过诧异。
下一瞬,磅礴黑气自他体内席卷而出,扫过幽深草木,转瞬间将方圆三丈距离笼罩其中。
黑气凝成实质,覆盖在他体表之上,空荡荡的袖管中,也似化出一条臂膀虚影,可惜终究不能如臂使指。
李长安面如寒铁,裹挟刀光撞进黑雾。
镇魔刀法圆满,出神入化,挥手间便是刀气纵横间,又有炽凰灵息加持,破煞镇邪。
紫微玄清真解全力催动,身躯化作熔炉,疯狂撰取天地灵气,后力绵延不绝。
巨大修为差距下,徐敖竟占不得半分便宜。
炽烈刀光汹涌迸发,似游蛇狂舞。
转瞬之间又是十数道刀气尖啸而出,斩得徐敖周身护体黑气滋滋作响。
徐敖再退三步,
气息竟然开始变得紊乱。
“这李长安何时突破蕴气,府衙的制式刀法又为何如此熟稔?还有......那绵延不绝的炽色灵气又是什么?”
他眉头拧紧,再不敢轻敌。
完全搞不懂这李长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生出如此多的古怪。
怒吼一声,白莲秘法全力运转。
裹挟着无边黑气的一拳轰击在斩来的刀刃上,砸的刀身弯折,气浪横扫席卷,两人同时暴退。
“这李长安修为虽弱,但着实难缠,
即便能够强杀于他,也得费一些功夫,更不知他身后,是否还有追兵......”
徐敖死盯着眼前少年刀锋上跃动的赤金流火,一股巨大的耻辱忽然在骨髓深处翻涌。
堂堂清河徐氏血脉,
竟被个泥腿子逼得进退维谷!
他又想起当年这一脉被扣上“悖逆祖训”的罪名,赶出本家的耻辱情形,又想起呕心沥血创建临江基业,就为返祖归宗。
明明已经看到希望,却被这李长安一朝摧毁!
他牙都要咬碎了!
玄鳞堂弟来访,便表明本家态度有变,正是来提前知会他这一脉,好做些准备。
他本该借此踏着金阶青云直上,怎么能埋在这偏僻荒野,深山老林?
他不甘心!
种种念头汹涌迭起,又被秦寒斩落一臂,每催动一分灵力,全身筋脉便像是被烙铁碾过,灼痛万分。
徐敖长啸一声。
滚滚黑气翻涌席卷,如浪潮般朝着李长安当头拍下,他则迅速转身,朝相反方向抽身暴退。
——嗡!
一股恐怖热浪席卷而过,周围温度陡然飙升。
徐敖后颈汗毛竖起。
他骤然回头,便见昏暗黑雾中灵气汹涌澎湃,似有炽烈金光乍破云雾,斩开一线天门。
一座天刀虚影高悬半空。
高约数丈,充斥着古朴、威严、煊赫的厚重气息,烈焰翻腾,流火缭绕,已然锁定了他!
徐敖瞳孔骤缩,
自知逃无可逃,只能硬撼。
但这天刀虚影却让他隐隐感到心悸。
他怒吼道:“李长安,你当真以为杀了我便能斩断因果,了结一切?‘清河徐氏’的血脉岂容蝼蚁践踏!”
滚滚黑气尽数朝徐敖归拢涌去,逐渐在他头顶凝结成一颗狰狞头颅,好似般若恶鬼。
“清河徐氏?”
李长安自黑雾中现身,炽凰刀意高悬头顶。
他微微皱眉。
以这种掳掠百姓、祭炼邪法的行径,如果徐敖所言属实,改名浊河徐氏更为贴切。
“李长安,你既然从石室追来,想必是看见了我遗留的信笺,你可知那信纸是何材料?又知那寄信之人是何来历?”
徐敖被刀意锁定,越发扭曲狰狞。
李长安头顶天刀虚影越发凝实炽烈,已然将周遭黑气尽数焚毁,视野清明开阔。
他忽然在徐敖身前三丈距离站定。
笑道:“怎么,徐公子这是不自信了?觉得可能斗不过我这乡下来的泥腿子,想要搬出世家背景,来以势压人?”
见李长安似在迟疑,徐敖忽然自嘲。
觉得自己实在荒唐,竟然对这种人产生了惧意,更可笑的是还将堂弟搬了出来。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天生就是贱种,骨子里就刻着与生俱来的尊卑之序。
嘴角扯起惨然冷笑,他盯着李长安。
“以势压人?我便是以势压人又如何?
不妨告诉你,那信笺乃是金鳞云母纸所制,产自天都玉京。而寄信之人,更是当朝二品大员、吏部尚书‘徐清河’幼子——‘徐玄鳞’。
我与他乃是堂兄弟!”
话音落下,恶鬼头颅已然凝成实质,狰狞可怖,黑洞洞的眼眶似两座无底深渊。
徐敖眼中的轻蔑之意越发浓郁:“你以为你斩的是我徐敖?此刀落下——
你斩的便是清河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