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奶奶...”赵天抱着老人,脑袋深深埋在她的胸前,左眼的疤痕不断变化着。
声音哽咽。
“我这次帮的是一位大人物啊,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我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对,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深渊一旦踏进去,是没办法回头的。”
“痴儿,痴儿。”老人粗糙冰冷的手掌轻轻抚摸赵天的脸颊,赵天滚烫的泪水似将她的手掌烫了个洞。
她身子颤抖的厉害。
“我能够看出来,小方也是个大人物。”
“她对我们好,给我们买肉买米是在给你机会的啊。”
“人犯了错,逃避是没有用的。”
这时,老人狠狠推开搂着她的赵天,孤独地缓缓转身,佝偻着腰缓缓走向门前的小溪。
溪流潺潺。
像极了一面流动的镜子,倒映着天际无垠的星辰,岸边的小草和萤火虫。
一副苍老的面容出现,真的很老了,皱纹交错,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苍老的面容不断晃动着。
老人低头看去,静静看着,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谁能不犯错啊。
走过来,便也就好了。
她坐在了岸边,背对着赵天,嘴角难得勾起一个弧度。
再也不动了。
赵天还沉浸在巨大的抉择之中,全然没有发现老人此刻的状态。
半个小时后。
一声凄厉悲凉的叫声扯碎夜空。
“奶奶!”
......
靠近小溪边松软的泥土中多了一个深坑,两米长,一米深,周围堆满了野花野草。
孙晓庆和三个孩子头戴白布,跪坐在一旁用野花野草扎着一束束完整的捧花,孙晓庆眼眶通红,时不时看向面容安详的老人。
她很老了。
她嫁过来时,她就很老了。
可是,她一点都不糊涂的,她生三个娃娃都是女娃,赵家一家人骂她没有用,赵天对她拳脚相加。
可偏偏,拄着拐杖还能动的老人一个人站在她身前保护了她。
她的拐杖打在赵天身上,断了。
打那以后,赵天便也没有再打过她。
远处,三个人缓缓走来,房屋在低洼处,他们老远就能瞧见这边的景象。
李威记得赵天,因为他曾在水果罐头厂踹了他一脚,他面色凝重,提醒方回,“方副厂长,溪边那个人应该是赵天。”
“看到了。”方回平静回应,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近前,便也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回看着老人被岁月偷走容颜的脸庞,尊敬的鞠躬,老人家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赵天眼皮子抬了抬,他无力坐在一块石头旁,声音干冷,“你来了。”
“节哀。”
“呵。”赵天冷笑。
“黄康,李威,你们俩去村子里喊人。”方回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前门和一些毛票,“请村里人按照习俗办事,不要怕花钱。”
“好的,方副厂长。”
其实早上起来,村民是看见了溪边的场景,只不过对赵天一家不熟悉,又是后搬来的,全都无动于衷。
李威和黄康匆匆离开。
方回来到一旁,摸了摸三个孩子脑袋,蹲下来,亲自给老人家扎了一捧花。
渐渐地,来的人多了,只是村子不大,就算都来也不过才几十号人。
但这也够了。
唢呐声哀怨,在大山之间跌宕,黄纸钱飞向高空,纷纷扬扬。
黄康还去镇子上请了大厨,买了食材,办了一场规模过得去的白事。
夏天天气热,尸体放不得太久,一天事情便把什么事情都办了。
孙晓庆哭晕在家里。
赵天捧着骨灰盒,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将老人骨灰安葬在溪边。
至此,小溪边多了一顶坟墓。
里面有着别人日夜思念的人儿。
夜幕降临,随着纸扎的马儿轿子在熊熊火光中化为灰烬,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不走回头路。
赵天憔悴了不少,他带着方回来到一座矮山上,这里的视野位置很好,刚好可以看到那座孤坟的全貌。
“有烟吗?”他声音沙哑。
方回递给他一根大前门,赵天看着手中的烟,自嘲笑了笑,“没想到方副厂长这样的人抽的是大前门。”
“习惯了。”方回淡淡回应。
洋火发出‘哧’的一声,火焰便跳动起来。
两个男人并肩而坐,乍一看,像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呼...”赵天吐出嘴里的青烟,“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是我别无选择。”
方回没有回应,只是听着。
他知道赵天一旦开口,就不会隐瞒。
“我也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我,甚至会找到我的家人。”
“不过我不怕你先找到我的家人,我不怕别人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会十倍百倍偿还回去。”
“三年前,一帮人赌博我欠下几十块,他们逼我用庆的身子还钱,我答应了。”
“后来我知道了,几个人一起玩我,你猜怎么着,他们的老婆全都遭殃。”
“一晚上,二十个,二十个男人!”
“呵呵。”他干笑两声,“如果你先找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杀随便您。”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那座新坟上,月光下,依稀可见。
“是,你先找到了我的家人,可你没有威胁和逼迫她们。”
“反而...反而...”
赵天说不下去,喉头发堵,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抹泪,“没想到啊,你堂堂国营单位副厂长把她们当人看。”
“把奶奶搬出来晒太阳,和她聊天,只字不提我们俩的事情。”
赵天忽然转身,双手拽住方回衣领,拼命晃动着,“你可以杀我的,你可以杀我的。”
“你为什么要用亲情这把刀!!”
方回冷冷看着他,“好好做人吧。”
他推开赵天的手,站起来指着那座新坟,“老人家应该照顾了你一辈子,她临死前照顾了你最后一回。”
“以后,没人替你撑伞了,你要学会为你的女儿和妻子撑伞。”
赵天瘫软在地,拳头一下一下捶着石块表面,鲜血点点。
“谁指挥你这么做的?”方回冷声问。
赵天躺在地上,仰面看着挂满星辰的天空,两颗眼泪从眼角滑落。
“赵大勇。”
“县城水果罐头厂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