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临,青槐村土地庙前的香炉还飘着最后一缕青烟。
王雄得了命令,蹲在石阶旁,竹篮里的香烛黄纸堆得冒尖,眼角却斜乜着数台阶:“一、二、三......”
他蘸着唾沫在黄麻纸上画杠,第七道痕迹特意描得粗重。
“这位大哥,是来青槐村求签吗?”周砚秋捧着签筒踱过来,衣袍扫过王三的手背。
王雄浑身一颤,纸角差点戳破竹篮底层的油布:“不、不必......”
他慌忙摸出两枚铜钱扔进功德箱,铜钱落箱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燕子,“俺就是看这庙气派,多瞧两眼。”
周砚秋望着对方白嫩的手掌眯起了眼,这手……根本就不是干农活的。
前日来的布商量梁柱,昨日来的游方僧数瓦当,今日这货郎模样的大汉用炭笔在纸上勾画的分明是庙宇规制图……
“嘿嘿,您这供果瞧着新鲜。”
周砚秋故作姿态,笑着突然伸手去掀篮布,“给土地公供个桃......”
“使不得!”
王雄死死按住竹篮,几颗山楂滚落石阶。
正在扫地的赵寡妇哎哟一声,新裁的翠色裙裾沾了果渍,这妇人素来泼辣,当即揪住王雄衣袖:“外乡人毛手毛脚的,莫不是来踩点的贼偷?”
庙前顿时围上七八个村民。
铁匠张老汉也拎着烧红的火钳过来,火星子溅在王三布鞋上:“最近总有些生面孔转悠,前天还有个假和尚说要化缘修塔!”
“修塔?”
赵守义拄着枣木杖从庙门后转出,树影里还跟着个抱账本的石头,“青槐公托梦说,要修塔也得等秋收后。”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王雄竹篮,“这位兄弟倒是面生,打哪处来?”
王雄额角沁汗,正支吾间,庙后突然传来孩童嬉闹。
虎子举着新得的槐木剑追打同伴,剑尖“不小心“挑开竹篮夹层。
黄麻纸飘落在地,其上画着的赫然是青槐公庙,诸多细节之处,都以朱红标注。
“这是......”赵守义神色微变,弯腰要捡。
“轰隆——”
晴空忽炸惊雷,纸片被风卷上屋檐,趁众人仰头避雨,王雄连滚带爬跑出庙宇,竹篮都不要了。
“哎,这家伙跑的倒是快!”
“这画的啥蚯蚓爬似的?”
铁匠张老汉瞪着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火钳在香炉三足间比划,“莫不是要偷咱庙里的铜器?”
周砚秋拾起被踩皱的图纸,青衫扫过檐角风铃。
他指尖突然停在正殿梁柱的丈量标记:“赵老,您看这'柱高一丈四'的红批——按《礼部祀典》,八品以下祠庙梁柱不得过一丈二。”
风铃突然静止。
赵守义枯手猛地攥住枣木杖,骨节发出瘆人脆响。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刺得他眼眶生疼:九级台阶被标作“逾制“,琉璃瓦当写着“僭越“,连雕着五谷纹的窗棂都备注“违礼“二字。
“不对,他们要告青槐公僭越!”
赵守义突然暴喝,惊得虎子手中桃木剑坠地,“这些标注全是礼部《淫祀律》里重罪的条目!”
“这……”
石头抱着账本呆立当场。
孩子们仍嬉笑着用狗血在墙角画符,他们不知道那些朱砂圈住的螭纹瓦当,足够让官差拆了整座庙。
“快!“
赵守义扯下腰间烟袋,叹道:“把西墙那对石鼓埋了!正门七级台阶填成五级!还有后殿的盘龙柱...“
他突然噎住。
那盘龙柱还是青槐公显灵时,从地底生出的,前几日河伯发水,正是这柱子镇住暴涨的黑水……
“不好。”
周砚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掀开香案布幔,露出底部鎏金云纹:“这些前朝样式最犯忌讳,需用朱砂混着香灰抹平。”
说着已抓把供香折成粉,“劳烦赵娘子调些鸡血来,要三年以上的芦花公鸡。”
“好!”
“可咱们青槐公的品级...”一旁的石头微微一愣。
“唉!”
赵守义一杖扫落檐下燕巢,“青槐公实际已至八品,但官牒未发!这些逾制之处若被捅到钦天监,轻则降级罚俸,重则...”
老人突然朝庙门重重跪下,“快!趁着钦天监的人没来,赶紧整改,不要被人抓到把柄!”
“石头,快快备车,咱再进乡一趟,老头子要找那陈玉书再好好叨叨。”
……
谢府祠堂内,铜鹤香炉溢出的青烟突然打了个旋。
谢明允望着案头堆积的证词,笔尖在“擅增殿基三寸“处悬停良久,一滴墨汁污了礼部典章的摹本。
五个家丁垂手立在滴水檐下,衣摆还沾着青槐村的泥土,王雄自然也在其中。
“东墙的鸱吻拓片在此。”
最年长的家丁呈上绢布,檐角瑞兽在布帛间张牙舞爪,“按《营造法式》,这该是七品以上......”
“够了。”
谢明允突然折断狼毫,断茬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本无意卷入神道纷争,可听着谢老太爷的声声催促,还是派人去做了。
“允儿。”
谢老太爷拄着乌木拐立在一旁,见其还未下定决心,枯瘦的手按在那叠拓片上,指甲抠进鸱吻纹样的鳞甲:“高祖爷的救命恩,咱谢家还了四代人......”
“罢了罢了,取我私印来。”谢明允终于闭眼长叹。
“呼——”
当“太常寺少卿谢“的阳文印盖上奏折时,一阵阴风骤然吹开门户,差点便将一代先祖的牌位吹倒……
“唉。”
谢明允扶住摇晃的牌位架,望着捧着火漆匣的小厮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另一头,林栖盘坐在青玉鼎前,鼎中琉璃般的神力泛起细密涟漪。
道场东侧的灵田里,原本翠如碧玉的往生稻正在褪去青涩,叶脉间游走着碎金般的光泽,穗头沉甸甸地压弯了茎秆,每粒稻壳都裹着层半透明的金膜。
三尊青玉鼎沿阴泉呈品字排列,缸内琥珀色浆液表面浮着点点星辉。
玄溟葫静静悬于一旁,九道流云纹路在表面游走如蛇。
如今加上归甲等兵,其中阴兵已增至九尊,然而无论林栖如何尝试,数量都再难增加。
林栖屈指轻叩葫芦肚,第十尊阴兵面目始终模糊不清,任凭如何投入阴魂,都无法塑其兵甲。
“看来这九便是极数了。”
他心中明白,这应是受到某种未知规则的限制。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黑水河风平浪静,河伯依旧潜藏水下,但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如影随形,萦绕心头。
这是来自冥冥中的神灵感应,最是灵验。
“嘶——”
林栖眉心忽然刺痛,神台中的官印自行跃出,再睁眼时,道场穹顶的日月同辉之象竟被染成铅灰色。
睁开法眼,透过层层香火金雾望去,西南天际有团墨色浓云翻涌而来,仿若一头狰狞巨兽,张牙舞爪,所过之处,神气紊乱……
林栖神色冰冷,眯起了眼,这正是黑云压顶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