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毛茸茸的前肢出现在镜子里。

“吱吱。”

小猴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镜子上那张古怪面孔也一晃而逝。

瞎子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心中一喜，缓缓蹲下身，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

“我知道是你，吱吱。”

小猴子手脚并用蹿上他的大腿，兔起鹊落，攀上了的他的肩膀，双手挠腮疑惑地看着他。

黄白游神情有些怅然，自言自语道：“吱吱，我忽然想起来一些事。”

“这些事好像刚从我脑袋里长出来的新东西，又仿佛已经发生过很久了，而我翻了很久，总算翻到了这一页。”

“有个人逼我做了我不喜欢做的事情，”他从肩头把小猴子抱到与视线平齐处，有些难过道：“可他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碰到的第一个人。”

“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很好，像关照晚辈一样关照我。”

“可他也很固执，很残忍，在一些事情上死脑筋！”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害别人呢？就算真的是妖，这世上也真的有妖，可妖就会害人吗？”

“也会有好妖吧……就像白娘子，就像那只他们口中的熊罴……”他脑海里像倒带一样响起那些人的声音，想像那些真实的场景，“如果不是他，我多半是已经死了吧……”

“我其实是能感受出来的，那个少女，哎，姑且叫少女吧，她的声音挺好听的，哭起来也好听。”他逐步回忆起那个破庙里的一点一滴，“真的，我能感觉出来，她对我没有恶意，就像你对我没有恶意一样，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死？这样的妖为什么要死？”

“只是因为渡过了劫，从野兽变成了妖，就一定该死吗？人不都想往上走吗？她为什么不行呢？”

“所以说他很固执，甚至很残忍，那是心头血啊，会死人的……”

“我刚开始醒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是进入了哪本修仙网文呢，结果不是，我进入了一个看起来极度真实的世界，有妖，有鬼，有杀妖的人，呵，还有杀人的人……”

至今想起，他都有些发怵，“我现在多少明白了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烟花柳巷里养鬼，这种人真该死啊！”

“可这种人却没有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沉声道：“而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你说这是不是很没道理？这个人是不是很不讲道理？”

“我当时有想过这个问题，”黄白游躺回了床上，空洞的眼神呆呆望着头顶。

“如果入道的代价是害死另外一个人，我为什么要入道？这样的道值得入吗？真的适合我吗？”

“真讽刺啊，嘴上喊着不想，但最后还是做了，”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目光没有焦距，“最后我大概是活了，她大概是死了，她大概活不了吧？就算是妖。”

心底里也有一个声音在回应他似的，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我虽然不是杀死她的凶手，但害死她的凶手里一定有我啊，我不想这样，但最后成了这样，成为过去不能磨灭的事实，我没有能力去改变，我只是活下来了。”

“呵，活得，貌似还不错？”

“你说他这样的人，能做我的师傅吗？好多道理啊，好多歪道理……”

他顿了顿，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他眸光一动，自问自答道：“又貌似歪得不是很歪？”

“奇怪的世界，奇怪的开始，奇怪的人和事，为什么这些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又不是商业大亨，也不是一个理科大佬，我只是一个才高中毕业的学生，我发不了家，也很难成功，踏马的按理说这张穿越票不给发给我！”

“王者我打了四、五年，也至多是在没什么高手的微信区打上过星耀五颗星而已！荣耀王者都没上过呢……让我怎么打这种高端局啊……”

这时他的肚子饿的咕咕响了，“好像有点饿了，这里饭菜还不错的样子……很香。”

小猴子圆眼睛眨了眨，从床上跳下来，对着他“吱吱”了好几声，好像要说什么。

“什么，你也饿了？”

“看来吃饭真的很重要，毕竟我也想认真的活下来。”

他放弃了不切实际的空想，摸索着碰到食盒。

汤水有些溢出来了，沾了一手，他笨拙的打开，伸手，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他忽然顿住，眼眶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掉了下来。

“他真的对我很好啊……”他喃喃道。

“在这个世界上……”他伸出手，抚摸着小猴子光滑的茸毛，眼圈有些发红。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小猴子歪着脑袋，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吱吱”的叫着，似乎是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

……

即使是薛陀子，也不认为县衙是个好进的地方。

都说王法如炉，世间的皇帝大都受上天眷顾，县衙是皇帝的脚趾，当然也会有些味道。

偷摸进来的时候，他就差点惊动门口的闻登鼓。

此刻他站在某个屋子外面，成了窗纸上一串低矮的剪影。

“你终于来了？”过了很久，屋内才传出一道平稳如波的声音，看起来他并不惊讶。

薛陀子脸色阴沉，“这么多年了，你就不顾及一点情面？”

“都是陈年往事，还提它作甚？”屋内那人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语气很淡，“我又何尝没有顾忌你的情面？”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薛陀子阴沉道，“还是跟当年一样无耻！”

“是你的想法太荒谬！”

“笑话！”

那个声音有些为难道：“我总归有我的难处……”

“都是托辞！”薛陀子脸色难看。

那道声音更加淡漠了，“说到底，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当然会这样想。”

薛陀子冷笑一声，“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随你怎么想。”

“你当真不肯？”

那道声音沉默了许久，“你可以换个要求。”

“好！好得很！“薛陀子怒极反笑，“十多年的情谊，我薛陀子权当是喂了狗！”

只听“嘶拉”一声，有物飘落在地。

过了一会儿，门被人推开了，那人来到窗下，只看见地上一块带着血迹的布片。

前门隐约有人喊“有刺客”，接着一阵脚步声迅速远去，他站在窗下，语气复杂道：“几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个臭脾气！”